市委小会议室的灯光调得很亮,白炽的光线从天花板均匀地洒下来,把每个人的面孔都照得纤毫毕现,连桌面上深红色的木纹都清晰可见。
李明阳是最早到的,他坐在长条会议桌居中的位置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笔搁在一旁,整个人像一尊雕塑般靠在椅背里,双手交握搁在腹前,目光低沉地落在桌面某处,一动不动,只有嘴角那层紧抿的线条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
常委们一个接一个地推门进来。王明艳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看见李明阳那副表情,眉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安静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笔捏在手里却没落下去。
梁建军跟在她身后,肥胖的身子挤过门框时微微侧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气氛凝重的会议室,也默默地走到自己那把椅子前坐下,掏出手机调到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杨凌江和肖军前后脚进来,两人今天的表情都紧绷着,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会前互相寒暄几句,各自落座后都低头翻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像是在找什么实际上根本不存在的资料。
宗复明是倒数第二个进来的,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目光在李明阳身上飞快地停留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坐到了自己靠边的位置,把杯子放下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生怕弄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最后,姚立华推门走了进来。他今天比平时晚到了一两分钟,进了会议室后一眼就看见了李明阳那副铁青的面孔,微微怔了一瞬,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掏出笔记本,李明阳已经坐直了身体,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一圈,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人都到齐了,那就开会。”
他朝身后角落里的工作人员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开始。
工作人员会意,快步走到窗边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会议室内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度。然后投影仪被打开,一束明亮的白光打在幕布上,紧接着就是那篇关于奢香县溶洞污染事件的新闻页面被完整地投射了出来。
标题字体巨大而刺目,那几张溶洞口堆积着工业废料的照片在投影上被放大了,细节比李明阳在办公室看到的时候更加清晰——破裂的废料袋、浑浊的灰白色污水、枯死的植被和焦黄的土地,每一帧画面都像刀子一样割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三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页,甚至没有人敢换一下坐姿。
常委们的表情从进门时的不解和困惑,到看到投影内容后的震惊,再到沉下来变成了一种统一的面色凝重。王明艳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垂下眼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梁建军一贯爱说话的那张嘴此刻闭得紧紧的,脸上的横肉微微绷着。
姚立华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重新戴上的时候目光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思虑。
“话不多说,接下来我做工作部署和安排。”
李明阳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他没有给任何人留出发言的余地,直接绕开了民主讨论的常规环节,进入了指令下达的节奏。在座的都是老同志了,都知道这种时候李明阳的风格——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一分一秒的时间都不能浪费在空谈和扯皮上。
“第一,”
李明阳竖起一根手指,目光转向宗复明和王明艳。
“由宗复明同志和王明艳同志组成联合专案组,带队到奢香县督导这次事件。”
他每说一个便加重一分语气。
“严查污染源从何而来,严查相关失职渎职的公职人员,严查究竟是哪个企业私自排放的,严查这里面有没有官商勾结。四条线,一条都不能漏,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查到底。”
他说完这一串指令,目光定在宗复明脸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推脱的决断:
“复明同志,有问题吗?”
宗复明坐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目光迎着李明阳的视线。
他的内心在这一刻翻涌着无数个声音——他上任以后第一次参加常委会,第一件被交办的工作就是这种得罪人的活儿。去查污染源、查失职公职人员、查官商勾结,这意味着他要直接面对奢香县的一众干部,甚至可能要得罪那些已经盘踞在当地多年的人脉和利益链。
可他抬头看到李明阳那双不容商量的眼睛,又看到满桌常委都在看着他,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这个案子,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之色:
“请李书记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配合好明艳书记彻查这次事件,绝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李明阳微微点了一下头,随即转向第二个方向:
“第二,宣传部门要加强舆论监管,第一时间引导舆论走向,依照事实发布相关报道和处理措施。这件事现在已经在网上炸开了,我们要用透明和速度来灭火,拖延和捂盖子只会让火越烧越大。”
他说完,梁建军几乎是屁股离了凳子半寸,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散会之后我们宣传部门马上针对这次污染事件做一个专题报道,把初步调查进展和市里的应急处置方案同时发布出去,主动回应关切,不留信息空白。”
李明阳点了头,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市政府牵头民政、卫健、环保等部门组成后勤保障小组,下沉到泗水镇。任务有两项——一是对当地水源和土壤的污染指标做全面监测,拿出科学数据;二是对已经出现身体不适的群众进行全方位的身体体检,一个都不能漏。视检查结果做出相应预案,该治疗的立即安排治疗,该转移的转移,该赔偿的赔偿。老百姓的健康是第一位的,这一点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的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会议室里响起了翻笔记本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个人都在快速记录着自己的任务分工。空气依然凝重,但那种凝滞的沉默被一种紧迫的行动节奏所取代了,仿佛一辆巨大的机器在短暂的停顿之后重新轰然启动,每一个齿轮都在李明阳的指令下开始咬合转动。
而另一边,飞驰在通往奢香县公路上的黑色轿车里,气氛同样压抑而焦灼。李涛坐在后座,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交握着,目光始终盯着前方的路面,不停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和距离显示,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刚刚已经和泗水镇的党委书记通完电话,而对方给他的回答是一切正常。他不禁怀疑是不是李明阳这个市委书记弄错了,可那仅剩的政治敏感度又不断的提醒他李明阳不可能和他开玩笑。
就在这个时候,副驾驶座上的秘书侧过身来,手里拿着正在震动的手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书记,泗水镇崔健书记的电话。”
李涛几乎是抢过手机放到耳边,语气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促:
“说。”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沉。崔健的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一种基层干部面对突发重大事件时特有的惊慌和紧迫:
“书记,出大事了!”
李涛的脊背瞬间绷直,连声音都变了调: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刚刚,泗水镇下水村有部分群众出现了轻微中毒的症状,恶心、头晕、呕吐,现在正在镇卫生院集中救治,而且这个数字还在增加。村里面已经乱成一团了,有村民开始聚集到村委会讨要说法,场面快要失控了。”
崔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焦虑,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电话铃声。
李涛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多年的基层经验让他本能地做出了第一反应:
“马上组织所有可用的力量抢救中毒群众,镇卫生院如果人手不够就立刻从县医院调人,我批这个条子。另外,派人到村委会去做群众安抚工作,告诉他们县里已经出手了,让他们先稳住情绪,不要有过激行为。我现在正在赶往泗水的路上,县里的支援力量我马上安排,有新的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一分钟都别耽搁!”
“好的,书记!我马上安排!”
崔健说完便匆匆挂了电话,听筒里留下一片忙音。
李涛放下手机,坐在后座上呆了两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弹起来一样,又快速拨出了几个电话——一个是县医院院长的号码,命令他立刻组织医护力量增援泗水镇卫生院;一个是县环保局局长的号码,让他带着监测设备马上下乡;还有一个是县公安局局长的号码,要求他派人去维护现场秩序、防止群体性事件的发生。
做完了这一切,他把手机慢慢放回座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靠进椅背里,目光放空地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灰蒙蒙的、冬日的乡村景色在他眼前模糊成了一片,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用几乎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说出了一句话:
“完了……全完了。”
这短短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快要压垮他肩膀的重量。他闭上了眼睛,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车轮碾压路面的沙沙声。前座的司机和秘书都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