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杜鹃市,冬日的阳光还懒懒地躲在云层后面,市委办公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中矗立着,安静而肃穆。李明阳刚把大衣挂上衣架,伸手正要去拿桌上的茶杯,那部红色电话就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铃声尖锐而急促,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利刃划破了晨间的宁静。
他停下动作,目光落在那部电话上——那是省委专线,平时极少响起,每一次响动都意味着不寻常的事情。他皱了皱眉,看清来电显示的号码后,眉心拧得更紧了。宁卫国,省委书记。这个时间点,亲自打到他办公室的专线上,绝无可能是日常寒暄或者例行工作安排。
李明阳拿起听筒,声音保持着惯常的沉稳:“宁书记,您好。”
可话音未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一阵劈头盖脸的严厉训斥,宁卫国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调,带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怒意,像一桶冰水直接泼了过来:
“李明阳!你这个市委书记是怎么当的?组织上让你担任杜鹃的市委书记,你就是这么做工作的吗?你如果觉得自己干不了这个书记,马上给省委写报告,我这边立即往上反映!”
李明阳握着听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三秒。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自己近几天的工作安排和班子动态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重大项目推进正常,招商引资按部就班,元旦活动正在筹备,各区县也没有报上来任何突发情况的报告。可宁卫国这番话的口气完全不像是空穴来风,其中包含的怒气和失望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
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和试探,试图稳住局面:
“书记,我……不太能明白您话中的意思。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而我这边还不知情?”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然后宁卫国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冷硬,但稍微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你自己去看看的急促:
“你自己上网看看吧。你们杜鹃市又在全国火了一把,比上次篮球赛还火。现在全国各地网友的质问声已经快把省委的电话线都打爆了!”
这句话说完,电话被重重地挂断了。听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嘟嘟忙音,李明阳把话筒从耳边拿开,盯着那部红色电话看了两秒,然后迅速绕过办公桌坐回电脑前。他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打开了新闻门户网站,首页置顶的那条标题像一把尖刀刺入他的视线——
奢香县泗水镇下水村天然溶洞惊现大量污染物,已严重污染当地水源地。
红色加粗的字体在屏幕上格外刺眼,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视网膜上。李明阳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行标题,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了几分。他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没有动,然后缓慢地向下滚动页面——新闻配着几张令人触目惊心的现场照片:
溶洞入口处堆满了颜色不明的工业废料袋,有的已经破裂,深色的粘稠液体从破口中渗出,沿着岩石缝隙蜿蜒流淌;洞口流出的水泛着浑浊的灰白色,所到之处植被枯死,地面裸露出一片片焦黄色的土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腐蚀过。
报道中引用了当地村民的采访,说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至少两个月,村里好几户人家的井水出现了明显的异味和浑浊,老人和孩子的身体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不适症状,已经有几户村民迫不得已搬到了镇上去住。
李明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继续往下翻,评论区里密密麻麻地叠了几千条网友留言,每一条都带着灼人的质问和谴责——
各地都在倡导保护环境,为什么奢香县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些污染物到底是哪里来的?当地政府到底知不知情?
杜鹃市这两年风头出尽,又是篮球赛又是旅游节,可真正关系到老百姓健康的问题上,他们的监管在哪里?那些所谓的发展成果,难道就是用老百姓的健康换来的吗?
天然溶洞是喀斯特地貌的重要组成部分,往里面倾倒工业废料,这和往老百姓的水缸里倒毒药有什么区别?当地环保部门是干什么吃的?
杜鹃市委市政府把老百姓的健康置于何地?这就是他们宣扬的以人民为中心
李明阳猛地把鼠标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目光依然死死地钉在屏幕上。他没有让自己沉溺在愤怒中超过三秒,而是猛地抓起桌上的座机话筒,快速按下了市委秘书长王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王力那句书记早还没说完,李明阳已经抢过了话头,声音冷而急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力,马上通知所有常委,十分钟后到小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所有人必须到场,不得缺席,不管他们在干什么,放下手头一切工作,立刻到会议室来。”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王力确认,便重重地把话筒扣回了座机上。
随后他几乎没有停歇,又迅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奢香县县委书记李涛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李涛的声音带着刚刚进入工作状态的沉稳:
“李书记,早上好,我正打算……”
“李涛!”
李明阳的声音猛地拔高,积攒了一早上的怒火像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你这个县委书记是怎么当的?你辖区内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何不知道?你还有没有一点警觉性?你就是这样让我在省委面前丢脸的对吧!你要是不能干,马上打报告,我在市委这边做批示!”
电话那头的李涛正夹着公文包准备出门去基层调研,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炸得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了办公室门口。
他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用带着明显困惑和慌乱的声音问道:
“李书记……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泗水镇下水村!马上给我去落实!”
李明阳几乎是吼着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不等李涛回答,便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李涛呆呆地站在那里,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脑子里翻涌着十万个为什么。
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绪,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按下了桌上的呼叫铃,秘书快步走了进来。李涛抬起头,声音急促而严肃:
“县委办最近有没有收到来自泗水镇的相关报道或者信访件?”
秘书虽然疑惑,但还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肯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泗水镇那边的月报上周才交过,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情况的报告。”
李涛听了这个回答,心里反而更加沉重了。他太清楚李明阳了,那位书记绝不是那种无中生有、随意动怒的人,能让他在清晨八点多用这种语气打电话过来训斥的事情,一定是已经捅到了省委层面的重大事件。而他自己作为奢香县的县委书记,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他把公文包重新夹好,大步走出办公室,边走边说,语气果断得没有一丝犹豫:
“把今天所有的行程全部取消。让司机把车开到楼下来,马上去泗水镇。给你五分钟,把泗水镇的镇党委书记和镇长的电话找出来给我,路上我要打电话问清楚。”
“是。”
秘书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一边走一边飞快地翻着手机通讯录。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办公室的门甚至没来得及关上。
窗外,冬日的天空依然灰蒙蒙的,远处有风刮过楼顶,带着一股潮湿的、沉重的气息,像是有什么更大的东西正在酝酿,随时要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