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就着宋瑶的手,饮尽杯中酒,唇瓣擦过她的指尖,语气沉敛决断:“总之,刘俊不能留了。朕给他布了局,一场逼他造反的局。”
自打年初,素来无惧流言、不屑史笔的刘靖,渐渐的开始在乎自己的名声了。
老臣们那是一个个老泪纵横,皇上终于知道要脸了,终于知道要好了!
实则不然。
从前刘靖随心所欲,不在意世人评说、后世笔墨,那是因为他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
可也就是在今年,刘靖突然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将瑶儿的名声护得纯白无瑕、人人称颂。
可若是他自己在史书上的声名狼藉,后人读史,必会诟病他配不上自家皇后。
他不敢想,千百年后,史书之上有人提笔妄议,说瑶后与旁人更为相配,说他帝王残暴,配不上一代贤后。
光是脑补那画面,刘靖便心生窒息,几欲难忍,恨不得将后世之人统统诛九族。
为了全方位都配得上他的乖乖,刘靖决定稍稍收敛一下戾气。
哪怕是排除异己,明面上也要做得堂堂正正,堵住悠悠众口,留得一身端正声名。
眼下也不晚,他和瑶儿还会有很多个二十年。
刘俊这辈子不是总觉得自己过得憋屈吗?
表面卑微恭顺,事事俯首低眉,私底下却从未安分。常于书房暗自题诗,怀怨不甘,从未真正认命。
既是他的儿子,既一辈子郁郁难舒、满心不甘,那便遂了他的愿,临死前就给他一次轰轰烈烈吧。
顺道在史书上替父周全一次,也还算有点用处。
宋瑶听了以后只有一个想法:“原来三皇子叫刘俊啊。”
刘靖:“........”
李进德:“..........”
不愧是您啊皇后娘娘!
二十年了,您才知道恭王的姓名嘛?!
李进德闭了闭眼,心底无声长叹:
皇上和皇后真的很配,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
善善小小一团端坐在母亲身侧,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一双水灵的杏眼悄悄打转。
她先怯生生看了眼的恭王刘俊。
三叔面色沉沉,眉眼压着阴郁,周身气场冷森森的,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慌。
善善看得心头一紧,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瞧。
紧接着,视线又忍不住落在不远处的七叔刘佑身上。
娘亲私下同她说过,七叔最得皇祖父、皇祖母偏爱。
纵使先前重伤了三叔,闯下偌大祸事,也未曾受过实质性责罚,仅仅只是禁足王府,还可借太医问诊之名自由出入宫闱,圣眷丝毫未减。
娘亲还悄悄叮嘱过她,七叔心性难测、恩宠极盛,于父亲储君之身,是极大的隐患威胁。
可孩童心性,就是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善善不懂朝堂纷争、皇权博弈,也不懂什么储位威胁、手足隔阂。
她只觉得七叔生得极好,清隽出尘、仙气飘飘,纵然此刻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病恹恹的郁色,也依旧好看得不像话。
和她她今日新得的那只奶狗珍珠一样好看,怪不得皇祖母和皇祖父都那般疼惜七叔。
她也会很疼爱珍珠哒!
一念及此,善善悄悄抬眼,望向清和殿门外。
今日刚得珍珠,她正是爱不释手的时候,片刻都不愿分离。
纵使晚间有家宴,也执意不让下人将奶狗送回太子府,只吩咐宫人抱在殿外廊下候着,等她散宴。
那养狗的穗儿姐姐也极其面善,只是不知为何娘亲好像不是很喜欢穗儿姐姐。
就像娘亲也不太喜欢珍珠和七叔一样。
今夜宗室家的孩子来了不少,她打算待会吃的差不多了,趁着大人们饮酒畅谈,混在孩子中悄悄跑出去找珍珠去玩。
她还想把珍珠抱给七叔看,告诉七叔他和珍珠一样好看。
善善光是这么想着就有些蠢蠢欲动了。
她要亲手抱起小小的珍珠,回来悄悄递到七叔跟前,认真告诉七叔,他和她的珍珠一样,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存在!
...
殿外廊下冷风卷着夜气,刮得人肌肤发紧。
珍珠蜷在铺了软绒的马车里。
夏穗儿却独自立在阶下,腹中空空如也,饿得阵阵发虚。
今日一切来得仓促,太子妃府里来不及给她安排替换值守的宫人。她也不认识谁,唯一能认识、能替她传话的晴水,又随傅琼酥入殿赴宴,脱不开身。
没人替她轮换,没人递吃食,她只能硬熬在这里守着一只狗。
原本夏穗儿心底翻涌着漫天美梦。
她借旁人误会攀上东宫,哄好太子便能得名分,往后住锦阁、穿锦缎,人人见她都要屈膝行礼,再也不用打杂受气。
眼前冷风、空腹、苦守的窘迫,和她幻想里的荣华一比,刺得心口又酸又毒。
她扫过四周,廊角无人走动,四下寂静。
夏穗儿探身钻进马车,指尖狠狠攥住奶狗皮肉,一下下用力掐下去。
“不过一只畜生,偏生享尽体面,凭什么金贵过我?我让你金贵!我让你金贵!”
珍珠尚未断奶,身子软得一折就断,受不住这般疼,呜咽惨叫着,四肢乱蹬却根本反抗不了。
几下重掐下来,小家伙吓得浑身发抖,温热水渍当场渗在软垫绒毛里。
夏穗儿方才泄完心底郁气,收回手掸了掸衣袖。
厚密绒毛将掐痕掩盖的很好,根本看不出她方才的凶狠。
夏穗儿刚直起身,想从马车里出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头猛地一紧,只当方才虐狗的动静被人听去,瞬间屏住呼吸,死死捂住珍珠的嘴不让它叫唤,“闭嘴,再叫掐死你!”人也不敢从马车里出去。
夏穗儿悄悄从帘缝中看出去,来人是御前总管李进德。
他步履匆匆,自偏殿快步往清和殿宴席走去,像是刚办完一桩要紧差事。
夏穗儿认得李进德,寻常小事绝不会劳动他单独离席往返偏殿。她心里起了窥探的念头,刚想绕去偏殿角落探听底细。
目光一转,不远处走来一道熟悉身影。
是夏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