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进京那天,北京城在下雪。
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碎的、灰色的雪末子,混着煤烟和尘土,落在人肩上就化成一滩污渍。他从正阳门进城时,看见守门的八旗兵缩在门洞里烤火,棉甲破得露出里面的旧絮,火铳锈得扳机都拉不开。一个兵痞伸手向他亲兵要“进门钱”,被刘铭传一马鞭抽在脸上,才看清旗杆上的“两江总督曾”字样,吓得跪在雪地里磕头。
“大人恕罪!小的眼瞎……”
曾国藩没说话,只是透过马车帘子的缝隙,看着那个兵磕破的额头渗出血,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红。
像这个王朝,正在渗血的伤口。
下榻的贤良寺在皇城根儿东边。
寺是前明建的,本叫“显灵宫”,雍正朝改的名。院子很大,但荒得很,墙角堆着积雪,雪下露出枯死的牡丹根。知客僧引他们到西跨院,说:“曾大人海涵,寺里多年没接大员了,屋子破败些……”
确实破败。
窗纸是破的,北风“嗖嗖”往里灌。炕是冷的,柴湿,点不着。亲兵们忙着生火、糊窗、打扫,曾国藩就站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天。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螭魂在躁动。
不是兴奋,是厌恶——像一条干净的河,流进了臭水沟。这座城的气息太污浊了:腐败的,奢靡的,醉生梦死的,还有更深处的……垂死挣扎的。
“大帅,”赵烈文走过来,压低声音,“宫里传话了,明儿卯时正刻,养心殿觐见。”
“嗯。”
“还有……几位王爷府上递了帖子,请大帅赴宴。”
“哪些?”
“恭亲王、醇亲王、庆郡王……”赵烈文报了一串名字,“都是这几个月在京的。”
曾国藩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棵槐树——树干空了半边,像被雷劈过,但还顽强地活着,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烈文,”他忽然问,“你读过《红楼梦》吗?”
赵烈文一愣:“读过一些。”
“记得贾府怎么败的吗?”
“记得。元妃薨,抄家,树倒猢狲散……”
“不,”曾国藩摇头,“败在元妃薨之前,早就败了。书里怎么说来着?”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背出来:
“‘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赵烈文心头一凛。
他看向曾国藩,发现大帅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不是螭魂失控,是它正在“看”。看这座城的“气”。
“您是说……”
“你闻。”曾国藩闭上眼睛,“这空气里,什么味道?”
赵烈文深吸一口气。
煤烟味,马粪味,远处飘来的烤羊肉膻味,还有……一种更深的,甜腻的,让人昏沉的味道。
“是鸦片。”曾国藩睁开眼,“从王爷府里飘出来的。恭王府一天要烧三十两烟膏,醇王府二十两,庆郡王府……他养着七个烟枪,日夜不停。”
他走到槐树下,手按在树干上。
瞬间,无数画面冲进脑海——
他“看见”恭王府的花厅里,戏班子正在唱《长生殿》,台下王爷贝勒们横在榻上,对着烟灯吞云吐雾。丫鬟捧着痰盂跪在旁边,等主子吐痰。
他“看见”八大胡同的妓院,满屋红烛,那些本该在军营、在衙门、在边疆的八旗子弟,正搂着妓女划拳,桌上的银子堆成小山。
他“看见”更深处……紫禁城的宫墙下,太监们偷偷倒卖宫里的瓷器字画,一箱子一箱子,从神武门的偏门运出去。
“外面架子未倒,”曾国藩收回手,声音很轻,“内囊……早已尽上来了。”
话音落,体内的螭魂猛地一震。
它感受到了。
这座城的“地脉”——那本该连接山河、滋养万民的地脉,正在被腐蚀。像一棵大树的根,正在从内部烂掉。而腐烂的气息,让它暴怒,让它想冲出去,想撕碎那些蛀虫,想把这片污浊彻底荡涤。
“安静。”曾国藩按住心口。
螭魂低吼,但渐渐平息。
因为它也感受到主人的悲哀——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无可奈何的悲哀。
第二天的觐见,在养心殿东暖阁。
两宫太后垂帘,同治帝坐在帘前,还是个十岁的孩子,一直打哈欠。军机大臣们分列两旁,恭亲王奕欣站在首位。
曾国藩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陈述剿捻失利,自请处分。
话说得很平淡,但每说一句,他都能感觉到螭魂在“听”——听那些朝臣的心跳,听他们的呼吸,听他们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恭亲王在想:“曾国藩老了,该让他回乡养老了。”
醇亲王在想:“两江那块肥肉,该换自己人了。”
军机大臣文祥在想:“河防花了八十万两,得找人顶罪……”
只有帘子后面的慈禧,在想:“曾国藩不能倒。倒了他,江南谁镇得住?”
等曾国藩说完,慈禧开口了,声音透过帘子传来,温和但不容置疑:“曾卿劳苦功高,剿捻虽未竟全功,然河防之策实为老成谋国。着加恩免议,仍回两江本任。”
“臣……谢恩。”
三个头磕下去。
额头抵着金砖时,曾国藩闻到了一股更浓的腐朽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这殿里,从这些穿着蟒袍补服的人身上,从这延续了两百多年的制度深处,散发出来的。
像一具华丽的棺材,里面躺着的,早已是白骨。
出宫时,雪停了。
但天色更暗,乌云压城。曾国藩的轿子经过东华门,看见一队太监抬着几十口箱子出来,箱子上贴着封条,但箱角露出鎏金的边——是宫里的器物。
“停下。”他说。
轿子停下。曾国藩掀开帘子,看着那队太监走远,拐进了王府井的方向。
“大帅,”赵烈文骑马跟过来,“那是……”
“宫里往外运东西。”曾国藩放下帘子,“去年运了三百箱,今年……怕是不止。”
轿子继续走。
经过一处酒楼时,里面传来划拳喝令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曾国藩让轿子慢些,透过窗缝看进去——
大厅里,几个八旗子弟正在宴饮。桌上山珍海味堆成山,地上摔碎的瓷器闪着光。一个穿着四品武官补服的人,正把一整碗鱼翅倒进痰盂里,大笑道:“这玩意儿腥气,不如换熊掌!”
旁边的人拍手叫好。
曾国藩认出了那个武官——塔齐布的侄子。塔齐布,湘军早期名将,战死九江,死时身上只有三两银子。他的侄子,如今一顿饭,吃掉他叔叔十年的俸禄。
轿子走远了。
那笑声还在风里飘。
像丧钟。
回到贤良寺,已是傍晚。
曾国藩没吃晚饭,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又下起来。赵烈文端茶进来,看见大帅的背影——挺直,但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的死。
“烈文,”曾国藩没回头,“你说,这大清……还有救吗?”
赵烈文手一抖,茶盘差点掉了。
这话太诛心。
“大帅,您……”
“说实话。”
赵烈文沉默很久,才低声说:“若只是长毛、捻匪,哪怕洋人……都有办法。可若是从根子上烂了……”他顿了顿,“学生想起贾府抄家前,那些主子奴才还在醉生梦死,还以为荣华富贵能千秋万代。”
“是啊。”曾国藩终于转身,脸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贾府至少还有个宝玉,知道哭,知道悲。咱们这些‘主子’……连哭都不会了。”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
不是写奏折,是写字。
写的是《红楼梦》里那副对联: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字写得极慢,每一笔都像用尽全身力气。写的时候,体内的螭魂在共鸣——它读懂了这字里的悲凉,读懂了这片土地即将到来的劫难。
最后一笔落下,曾国藩忽然问:“烈文,若真有那么一天……这京城,会怎样?”
赵烈文想了想,说了八个字:
“白骨如山,血染街衢。”
话音落,窗外的风突然大了。
吹得窗棂“哐哐”作响,吹得案上的纸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纸上那十四个字,在烛光下像谶言。
曾国藩弯腰捡起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凑到烛火上。
火苗腾起,吞噬了那些字。
也吞噬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明天,”他说,“去恭王府赴宴。”
“大帅,那种宴……”
“要去。”曾国藩望着窗外,雪越来越大,“去看看这‘贾府’……最后的热闹。”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府邸前,门匾上写着“荣国府”。推门进去,里面张灯结彩,戏台上正唱《闹天宫》。台下那些看客——有王爷,有贝勒,有朝中重臣,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拍手叫好。
他走过去,想说什么。
但没人看他。
所有人都盯着戏台,盯着那虚幻的热闹。
然后,戏台忽然塌了。
楼也塌了。
那些喝醉的人被埋在瓦砾下,还在笑,还在喊:“好!唱得好!”
曾国藩惊醒。
背上的鳞片全部炸起,螭魂在低吼。
它感应到了。
不是梦。
是预言。
这座城,这个王朝,正在唱的……就是最后一出戏。
而台下的看客,还在醉生梦死。
窗外,天快亮了。
雪还在下。
白茫茫一片,像给这座垂死的城,盖上了一层裹尸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