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风吹过狭窄的巷道,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和废纸。王文紧了紧夹克衫的领口,脚下的积水映照着霓虹灯破碎的光影。这里是城市边缘的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外墙上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纠缠不清。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广告:“清纯小妹,热情服务,可三洞,价格公道,地址:兴旺巷39号二楼。”这是他第三次来这种地方,上次的经验让他既兴奋又有些后怕。但新工作的压力让他急需释放,酒精和性似乎是唯一能暂时麻痹神经的东西。
兴旺巷比想象中还要偏僻。整条巷子只有两盏路灯,其中一盏还不停地闪烁,把巷子照得忽明忽暗。39号的门牌已经锈迹斑斑,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黄色灯光。王文推开门,一股霉味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到了二楼,只有一个房间的门缝下透出光亮。王文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没锁。”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房间里比王文想象的还要简陋:一张旧床,一个梳妆台,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发黄的明星海报。女人坐在床边,穿着一条红色吊带裙,脸上浓妆艳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就是王先生吧?我叫小莉。”她站起来,裙摆下露出一截大腿。
王文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广告上说你...服务很好。”
小莉笑了笑,但那笑容并不真诚。“先付钱,后办事。快餐二百,屁眼五百,包夜六百。”
王文掏出钱包,数了五张百元钞票递过去。小莉接过钱,仔细看了看真伪,然后塞进胸衣里。
“你要洗个澡吗?卫生间在那边。”她指了指房间角落一扇小门。
王文摇摇头。“不用了,直接开始吧。”
小莉似乎对这种急切已经习以为常。
王文感觉口干舌燥。“不用套,就...就这样。”
小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她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些液体在手上。“我给你按一下吧,放松放松。”
她的手在王文的背上游走。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让一切显得朦胧而不真实。王文闭上眼睛,享受这种被服务的感觉。但渐渐地,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小莉的手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透骨的阴冷。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王文裸露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你的手怎么这么冷?”王文忍不住问。
“天气冷嘛,我这里没暖气。”小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王文睁开眼,突然发现墙上的海报有些不对劲。之前那张发黄的明星海报,现在看起来像是张黑白照片,而且照片上的人脸似乎发生了变化,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们换个地方吧,这里感觉不太舒服。”王文坐起身。
小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吧,我知道附近有个旅馆,便宜又干净。”
王文快速穿上衣服,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人不安的房间。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道里的灯泡“啪”的一声熄灭了,黑暗中只有小莉手机微弱的光芒照亮台阶。
走出楼房,巷子里比来时更加阴暗。那两盏路灯都灭了,只有远处城中村主街的灯光勉强提供一些照明。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屑和尘土,王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旅馆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小莉指着前方说。
他们穿过一条又一条相似的巷子,墙上的涂鸦和广告在阴影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王文注意到,这里的房屋比之前更加破旧,有些甚至已经废弃,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没有眼睛的脸。
“我们走了多久了?这个旅馆是不是有点远?”王文有些不安地问。
“就在前面了,马上就到。”小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王文注意到她的脚步加快了。
终于,他们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楼前挂着一个歪斜的招牌:“如意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字,只有“如”和“馆”还亮着,发出诡异的红色光芒。
旅馆大厅空无一人,前台积满了灰尘。小莉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直接走向楼梯。“房间在二楼,跟我来。”
二楼走廊长得离谱,两侧是一扇扇门,但所有门牌号都是模糊的,看不清数字。小莉停在一扇门前,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
房间比小莉住的地方稍大一些,但同样破旧不堪。墙纸已经剥落,露出下面发霉的墙面。最奇怪的是,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看似门的结构被钉死了。
“你先去洗洗吧,卫生间在那里。”小莉指了指角落一扇半开的门。
王文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流出的水是铁锈色的,还带着一股怪味。他简单冲洗了一下,回到房间时,发现小莉已经躺在床上,盖着被子。
“把灯关了吧,我喜欢暗一点。”小莉说。
王文关掉房间唯一的灯,房间里陷入一片漆黑。他摸黑爬上床,感觉到小莉冰冷的身体。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王文又问道。
“天生的,体质寒。”小莉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有些失真。
王文不再多想,开始抚摸她的身体。但很快,他感觉不对劲——小莉的身体不仅冷,而且僵硬,皮肤摸起来有种不自然的质感,像是蜡像或者...
“你到底是什么?”王文猛地坐起身,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黑暗中,小莉发出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像人声。突然,房间的灯自己亮了,但发出的不是正常的白光,而是一种诡异的绿色光芒。
王文看清了床上的人——或者说,那曾经是小莉的东西。她的脸变得惨白,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嘴角裂开到一个不可能的弧度。最可怕的是,她的身体开始变形,四肢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扭曲。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王先生。”那个东西用多种声音混合的语调说,“这里是我的领域,所有进来的人都出不去。”
王文尖叫着滚下床,冲向房门。他拼命转动门把手,但门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他回头看去,床上的那个东西正慢慢坐起,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别急着走嘛,我们还没完事呢。”它从床上飘下来,脚不沾地。
王文绝望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被钉死的窗户上。他抓起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用力砸向那扇被钉死的门。木门比想象中脆弱,几下就被砸出一个洞。
洞外不是街道,而是一条无尽的走廊,和旅馆二楼的一模一样。王文管不了那么多,从洞里钻了出去,拼命向前跑。身后的房间里传来非人的咆哮声和拖拽声。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两旁的房门不断重复,墙上的污渍都一模一样。王文跑了不知多久,肺像着火一样疼,但他不敢停下。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他朝着亮光冲去。
亮光处是一扇开着的门,门外是楼梯。王文冲下楼梯,却发现又回到了旅馆大厅——或者说,一个和旅馆大厅一模一样的地方,但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
前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王文放慢脚步,警惕地盯着那个背影。人影缓缓转过身,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色灰败,眼睛浑浊无神。
“新来的?”男人开口,声音嘶哑,“你出不去的,这里是一个循环。我已经在这里...记不清多久了。”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出去?”王文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男人摇摇头。“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知道每个进来的人都有自己的房间,房间会根据你的恐惧和欲望变化。那个妓女...她是个诱饵,专门引男人进来。”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光开始闪烁,墙壁上渗出黑色的液体,空气中响起无数低语声,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说着听不清的话语。
“它们来了,快跑!”男人突然尖叫起来,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一滩黑色的粘稠物质。
王文转身就跑,冲出旅馆大门。但门外的世界不再是城中村的街道,而是一片荒芜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枯树,树上挂满了各种物品:手表、钱包、钥匙、手机...还有一个个人形的物体在树枝上晃动。
王文意识到,那些人形物体是曾经来过这里的人。
“不,不,这不可能!”他崩溃地跪倒在地。
“每个人刚开始都这么说。”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文回头,看见小莉站在不远处。她现在看起来又恢复了正常人的样子,但眼睛深处有一种非人的空洞。
“你...你到底是什么?”王文颤抖着问。
小莉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我是什么?我是这里的囚徒,和你一样。只不过我被困得更久,久到已经成了这里的一部分。那个带男人来这里的‘我’,只是我残留的一丝执念形成的幻象。”
“为什么会这样?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莉走到枯树下,伸手抚摸树干。“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只知道它存在于现实与噩梦之间。也许是某个强大存在的游戏场,也许是集体恐惧形成的异空间。每个城市都有这样的地方,尤其是城中村这种边缘地带,现实薄弱,很容易被渗透。”
“我怎么才能出去?”王文抱着一线希望。
小莉摇摇头。“我不知道。有些人永远困在这里,有些人突然就消失了,也许是出去了,也许是被彻底吞噬了。我只知道,那些能离开的人,都是面对了自己最深的恐惧,或者放下了最执着的欲望。”
王文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悔恨和恐惧交织在一起。“我...我只是想...”
“想找点乐子?释放压力?逃避现实?”小莉打断他,“这里的所有人最初都有各种理由。那个前台的男人,他是个贪污犯,想在这里躲藏;树上的那个女孩,她是因为失恋自杀...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同,但结局都一样——被困在这里,慢慢被这里同化。”
突然,整个空间开始震动,枯树上的物品纷纷落下,那些人形物体发出凄厉的尖叫。地面裂开缝隙,从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臂。
“它们来了!快跑!”小莉喊道,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记住,唯一的出路在你的内心!面对你不敢面对的,放下你放不下的!”
王文拼命奔跑,地面的裂缝像追逐他一样蔓延。周围的景象不断变化,时而是他童年住过的老房子,时而是他工作的办公室,时而是他第一次嫖娼的那个肮脏房间。每个场景中都有人影晃动,那些人影有着他熟悉的面孔:父母、同事、前女友...
“你这个废物!”“你让全家丢脸!”“你就这点本事?”各种指责和嘲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王文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他的大脑。他看见父亲失望的眼神,母亲哭泣的脸,前女友转身离去的背影...所有他试图用酒精和性逃避的记忆和情感,此刻全部涌现出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不!不要!”他跪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那些苍白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脚踝、手腕,把他往裂缝里拖。王文挣扎着,但力量越来越小。就在他即将被完全拖入黑暗时,小莉最后的话在脑海中回响:“面对你不敢面对的,放下你放不下的。”
王文停止挣扎,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些幻象大声喊道:“是的!我是个失败者!我让家人失望!我用最卑劣的方式逃避现实!我承认!我都承认!”
话音落下,那些手臂突然松开了。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王文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正是城中村的小巷,但此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即将到来。
他浑身颤抖,衣服被汗水浸透。巷子尽头,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来,是一个拾荒的老太太,推着一辆装满废品的小车。
老太太在王面前停下,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小伙子,这么早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逃出来了...”王文语无伦次。
老太太点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从那里逃出来的?你运气不错。那地方...我们叫它‘鬼域’,专抓那些心思不正、阳气虚弱的人。尤其是找女人的男人,最容易中招。”
王文打了个寒颤。“那里到底是什么?我真的逃出来了吗?”
老太太从车里翻出一个破旧的保温杯,喝了一口。“那地方存在很久了,比这个城中村还久。有人说是个古代乱葬岗,有人说是怨气聚集。不过我觉得,它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人心最脏的部分。”
她盯着王文的眼睛:“你看到了什么?你自己的哪一面?”
王文低下头,羞愧难当。“我看到了...我最不堪的样子。”
“那就好,”老太太又喝了一口,“看到了,认了,就能出来。那些出不来的,都是不认账的,或者认了却改不了的。”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老太太推起小车,准备离开。
“等等,”王文叫住她,“那个女孩...小莉...她还能出来吗?”
老太太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那个女孩啊...她陷得太深了。不过你这一闹,也许给了她一个机会。记住这次的教训,别再走回头路了。那地方...会记住你的味道。”
老太太推着小车慢慢走远,消失在晨雾中。王文站在原地,直到太阳完全升起,城中村开始有了人声。他走出巷子,打了一辆车回家。
那天之后,王文再也没去过那些地方。他删除了手机里所有相关联系方式和网站,甚至戒了酒。他开始认真工作,定期给父母打电话,虽然关系没有立刻修复,但至少他在努力。
三个月后的一个晚上,王文做了一个梦。梦中,小莉站在那片荒芜的空地上,但枯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发光的门。小莉对他笑了笑,转身走进光门中。
王文醒来后,说不清那是一个梦,还是某种真实的告别。但他希望,无论小莉现在在哪里,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出路。
而那个城中村的“鬼域”,据说依然存在,等待着下一个心术不正的夜行者。只是从此,少了一个叫王文的客人,也少了一个叫小莉的诱饵。
现实与噩梦的交界处,总有一些地方,最好永远不要踏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