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镇南在冰冷死寂的通道中踽踽独行。
脚下是冰凉光滑、不知是何材质的暗沉地面,两侧是同样材质、布满细密纹路的墙壁。那些冰蓝色的呼吸微光在纹路深处明灭不定,像一只只沉睡巨兽的眼睑开合,映照着丝丝缕缕从纹路缝隙渗出的灰白雾气。这些雾气不再试图直接侵入古图散发的清凉光晕范围,却依旧在光晕外无声流淌,如同一条条悲伤汇聚的灰色河流,那无数痛苦、怨恨、绝望的意念低语,隔着光晕,依旧如潮水般隐隐传来,冲击着刘镇南的心神壁垒。
每一步落下,都异常沉重。不单是身体透支、灵力几近枯竭的疲惫,更是来自神魂层面的持续压迫。古图的保护并非绝对,那混乱意念无孔不入,丝丝缕缕的负面情绪依旧在侵蚀他的意志。他必须时刻默运《坤元蕴灵诀》,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如同在惊涛骇浪中守护着微弱的灯塔,稍有松懈,便有沉沦之危。
体内经脉因之前超负荷催动石罐和灵力而隐隐作痛,肩头伤口虽被石罐残余力量稳住,不再流血,但被黑衣杀手阴寒灵力侵蚀的麻木感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在这种极寒环境中有些加剧。他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冰蓝微光映照下,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那是求生的渴望,是守护的责任,是不甘就此倒下的倔强。
“不能停……素衣还在外面等着……沐前辈在拖延强敌……玄冥真水……必须找到……” 他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些念头,以此对抗那无尽低语带来的消沉与绝望。他知道,一旦心志被这混乱意念同化,失去前进的动力,他将立刻被这诡异的绝壁吞噬,成为那些哀嚎意念的一部分。
通道似乎永无尽头,曲折盘旋,时而向下,时而向上。他早已迷失了方向,只能凭着怀中古图传来的一丝微弱却稳定的吸引力前行。这吸引力指向通道深处,越是前行,感觉便越清晰。古图上的冰蓝纹路,也在随着前行而微微调整着光晕流转的节奏,仿佛在应和着某种召唤。
忽然,前方通道豁然开阔,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洞窟。洞窟中央,并非预想中的水源或宝物,竟然悬浮着一团直径约莫三尺、缓缓旋转的灰白色气旋!这气旋与通道中的雾气同源,却凝实了无数倍,无数扭曲的面孔、残缺的肢体虚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呐喊,仅仅是注视,就让人头晕目眩,心神剧震。气旋下方,地面镌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与古图上某些纹路极为相似的古老法阵,只是光芒黯淡,大部分区域已经被一种暗沉的血色污渍覆盖、侵蚀。
而那股至阴至寒却又蕴含奇异生机的气息,正是从这灰白气旋的中心,那最浓稠、最混沌的深处,隐隐传出!比之前在洞口感受到的要精纯、清晰无数倍!
“玄冥真水的源头?”刘镇南心中一震,但更多的却是凛然。因为这气旋散发出的混乱、痛苦意念,也强烈了十倍不止!古图散发的清凉光晕,在靠近这气旋三丈范围时,竟开始剧烈波动,如同风中残烛,迅速变得稀薄黯淡!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气旋周围的法阵边缘,散落着几具骸骨!这些骸骨姿态各异,有的盘坐,有的蜷缩,有的伸手指向气旋,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骨骼也呈现出一种被岁月侵蚀的暗黄色,但骨骼表面,都隐隐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与灰白雾气同源的意念波动,显然是被这气旋的混乱意念侵蚀,最终心神崩溃,坐化于此。
此地,是机缘,更是绝地!
刘镇南停在气旋三丈外,古图的光晕勉强将他护住,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脆弱的灵台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那气旋仿佛一个放大了千百倍的意念深渊,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沦。他必须做出选择:后退,前功尽弃,外面是虎视眈眈的黑衣杀手和奄奄一息的林素衣;前进,以他此刻状态,靠近这气旋,无异于自寻死路。
就在他进退维谷,心神因意念冲击而剧烈波动之际,怀中古图忽然再次发生变化!不再只是散发清凉光晕保护他,其上的冰蓝色纹路骤然脱离图卷,化作一道流光,投射到地面那被污损的古老法阵之上!
流光注入,那黯淡的法阵猛地亮起一瞬!虽然大部分区域因血色污渍侵蚀而光芒晦涩,但仍有几处关键节点,绽放出纯净的冰蓝光华!其中一道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刘镇南身前一步的地面上,那里,有一个被尘埃和污渍掩盖的、拳头大小的凹槽。
与此同时,古图本身传递来一道更加清晰、却依旧晦涩的意念片段,并非完整的语言,而是一种混合了图像、感觉和模糊信息的洪流:净化……镇守……坤元……承其重……明其意……解其锁……
刘镇南心神剧震,电光火石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这法阵,是某种镇压或净化这混乱意念气旋的关键!古图是钥匙,或者说是启动、引导的关键信物。但这法阵被污染、破坏了,需要“净化”或“修复”才能发挥真正作用。而“坤元”……指的是自己的《坤元蕴灵诀》灵力?这功法中正平和,厚德载物,确有包容、净化、稳固之意。
难道,要自己以坤元灵力,去激活或净化这法阵的某个部分?可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如何能够?
他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个被冰蓝光华点亮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他猛地想起之前与那石罐接触时,石罐罐底似乎有类似纹路。难道,需要某种特定的、与坤元相关的器物,配合灵力,才能激发?
他哪里有什么特殊器物?除了……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不是石罐,而是《坤元蕴灵诀》本身!这功法重意不重形,其灵力特性便是承载、包容、化育、稳固。既然这法阵需要“坤元”之力,自己何不以身为引,以神为桥,尝试将自身对坤元意境的领悟,注入这凹槽,看能否引动法阵反应?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此地意念冲击如此恐怖,主动外放神念、沟通法阵,无异于将自己脆弱的心神彻底暴露在混乱意念的漩涡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已无退路。
刘镇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神魂的刺痛和身体的疲惫。他盘膝坐下,将古图置于膝上,双手缓缓按向地面上那个被点亮的凹槽。他没有直接灌输所剩无几的灵力,而是闭上双眼,全力运转《坤元蕴灵诀》,摒弃所有杂念,心神沉入对功法核心意境的观想之中。
厚德载物,孕育万物而不争;中正平和,化育生机而守静;包容并蓄,承载万钧而安稳……
他将自身对这意境的领悟,化作一缕纯粹的精神意念,小心翼翼地,透过双掌,缓缓注入那冰蓝光华流转的凹槽之中。
起初,毫无反应。气旋依旧旋转,混乱意念依旧冲击,古图的光晕摇摇欲坠。
刘镇南不为所动,心神完全沉浸在对“坤元”意境的感悟中。渐渐地,他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忘记了外界的危险,忘记了一切,只有心中那片广袤、厚重、宁静、孕育无限生机的大地。
就在他心神与坤元意境几乎融为一体,物我两忘的刹那——
嗡!
地面那个凹槽,猛地一震!紧接着,一道微弱却异常纯净、厚重的土黄色光晕,从凹槽中心亮起,顺着法阵的纹路,艰难却坚定地,向着四周蔓延开去!所过之处,那些暗沉的血色污渍,竟如同遇到烈日的冰雪,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冒起淡淡的黑烟,被缓缓逼退、净化了一小片区域!
而刘镇南,在自身坤元意境与法阵产生共鸣的瞬间,只觉得一股浩瀚、古老、沉重、却又带着一丝悲悯与希冀的意念洪流,顺着那土黄色的光晕,反向冲入了他的识海!
这并非之前那种混乱无序的负面意念,而是一道虽然残缺、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庄严本真的宏大意志!这意志中,包含着镇压邪秽的决绝,蕴含着净化混乱的慈悲,更带着一种对后继者的殷切期盼与……考验!
“后来者……心性……资质……可承吾道……涤荡幽冥……”
模糊的意念碎片冲撞着刘镇南的心神,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破碎的画面:一位看不清面容、气息浩瀚如大地般的身影,在此地布下大阵,镇压炼化某种至阴至邪的混乱本源;岁月流逝,大阵被污秽侵蚀,逐渐失效;那道身影最终力竭坐化,残留意志融入法阵,等待后人……
“噗!”刘镇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金纸。这宏大意志的冲击,虽然正大堂皇,却远非他现在孱弱的神魂所能承受。仅仅一瞬的接触,就让他神魂剧震,七窍都渗出了血丝,意识几乎要溃散。
但同时,在那宏大意志灌体的瞬间,他体内那微弱的坤元灵力,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法则的洗礼与激发,竟自行按照《坤元蕴灵诀》的路线疯狂运转起来,速度远超平时,而且运转路线似乎发生了某些极其微妙、深奥的变化,更加契合某种“道”的轨迹。他因之前消耗和伤势而枯竭的丹田,竟从这宏大意志的余韵中,汲取到了一丝精纯无比、厚重温和的奇异能量,迅速转化为新的坤元灵力,虽然总量依旧稀少,却比之前更加凝实、精纯,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味。
而他与地面上那个凹槽、乃至那一小片被净化的法阵区域,建立起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微弱联系。他感觉到,自己似乎可以勉强“影响”那一小片区域的法阵力量,虽然极其微弱,如同幼儿挥舞巨锤。
就在这时——
“找到你了,小老鼠。”一个冰冷、带着压抑怒意和一丝喘息的声音,自刘镇南来时的通道口响起!
黑衣杀手,竟然也闯过了外面混乱意念雾气和呜咽的阻碍,找到了这里!他看起来也颇为狼狈,身上的黑衣多了几处破损,脸色比之前苍白,眼神中的阴鸷却更盛,显然穿过外围阻碍也付出了些代价。他一眼就看到了盘坐在地、七窍渗血的刘镇南,以及刘镇南身前那微微发光、正净化血色污渍的法阵凹槽,还有洞窟中央那令人心悸的灰白气旋。
黑衣杀手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贪婪与杀意混合的光芒。“果然有古怪!小子,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痛快!”他低吼一声,竟不顾那灰白气旋散发的恐怖意念波动,身形如电,直扑刘镇南,乌黑的爪影再次撕裂空气,这一次,直取刘镇南天灵盖!他看出了刘镇南似乎与这法阵建立了某种联系,绝不能让这小子得逞!
前有恐怖气旋与宏大意志冲击,后有致命杀手袭杀,刘镇南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他刚刚与法阵建立一丝微弱联系,神魂受创,新得的灵力尚未来得及熟悉运用,黑衣杀手这全力一击,足以将他毙于掌下!
生死一线,刘镇南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厉色与决绝!他不再试图去控制那玄奥的法阵力量,也无力起身迎敌,而是在黑衣杀手爪影临头的刹那,将所有新生的、带着古老韵味的坤元灵力,连同刚刚与法阵建立的那一丝微弱联系,以及心中对“坤元承载、稳固”意境的所有领悟,全部心神,孤注一掷地,狠狠“按”向了身前那片被净化的、与他有着联系的法阵区域,目标并非攻击黑衣杀手,而是——那灰白气旋下方,被血色污渍覆盖的法阵核心的一个点!
他要借力打力,以身为引,撬动这镇压气旋的古老法阵的一丝力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哪怕会引火烧身!
是生?是死?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