鼎内世界,灵田边。苏瑶端着热汤坐在石屋门口,小口小口地喝着。
玄策蹲在灵田里整理紫韵草的根须,蓝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陈伯安靠在大石头上闭目养神,两只缠着绷带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墨鳞趴在仙髓旁边,血红色的眼睛半闭着。银棘蜷在它尾巴圈里,银白色的毛在灵气的滋养下越来越亮,背上的骨刺又长出了一截。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张逸群知道,这份平静撑不了太久。
他从仙髓旁边站起来,走到灵田边,蹲下来摸了摸冰心莲的叶子。银白色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根须已经扎得很深了,再过几天就能收获。
张逸群叫道:“玄策。”
“在。”玄策从灵田里探出头来。
“外面什么情况?”张逸群问他。
玄策沉默了两个呼吸,闭上眼睛,用归墟之力感知外界。片刻后睁开眼,脸色不太好看。
“墨家的人还在北坡搜。青玄城四个城门都加了岗,天仙初期坐镇,进出都要查验身份令牌。墨长青守在南门——就是咱们进来的那个门。他亲自守着,神识一直覆盖着城门区域。”
张逸群没说话。墨长青守在南门,说明墨家算准了他会回城接人。只是没想到陈天衍先把人送出来了,更没想到他有乾坤鼎这种能瞒过天仙神识的宝物。
“还有一件事。”玄策犹豫了一下,“墨灵儿……被软禁了。”
张逸群的手指顿住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墨渊亲自下的令,不许她出墨府半步。她院子外面的护卫从两个增加到六个,都是地仙巅峰。贴身侍女被调走了,换成了墨苍的人。”
张逸群站起来,手上还沾着冰心莲叶片上的水珠,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但他没心思擦。
“消息哪来的?”
“陈天衍传的。”玄策从怀里掏出一枚传讯符,递过来。
张逸群接过,神识探入。
“墨灵儿被软禁。墨苍提议用她做诱饵引你现身。墨渊没答应,但也没反对。你自己掂量。”落款是陈天衍的印鉴。
张逸群把传讯符收进怀里,走到仙髓旁边坐下来。丹田里的混沌之气,开始加速运转,仙元力在经脉中奔涌。识海中的无形之刃重新凝聚,刀锋比之前更锋利了一些。
但他没有修炼。他闭着眼睛在想一件事——墨灵儿为什么被软禁?
不是因为给他送信。墨渊早就知道女儿跟他走得近,一直没有阻止,是因为没必要阻止。一个地仙上等的女修,翻不出什么浪。
但现在不一样了。墨灵儿在矿道事件之后,一定做了什么。也许是在墨渊面前替他说了话,也许是试图阻止墨苍的围捕计划,也许——在墨家老祖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管是什么,结果都一样。她被软禁了。
“老大,你不会是想——去墨府救人吧?”玄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心。
张逸群睁开眼。“不。”
玄策松了口气。
“是她自己出来。”张逸群又道。
玄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张逸群站起来,走到灵田边,从怀里掏出墨灵儿给他的那块玉佩。刻着“灵”字的那块,温热的,贴在心口。
“她在墨府待了这么多年,知道密室的通风口在哪,知道护卫换岗的时间,知道暗哨的位置。她不是被困住了,是在等——等我给她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张逸群把玉佩收进怀里,转身看着玄策。
“让她知道,我还活着。而且,我不会丢下她。”
苏瑶从石屋门口站起来,走到张逸群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张大哥,我跟你去。”
“你待在鼎里,出来反倒碍事。”
“我不是去打架的。”苏瑶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去送东西的。墨灵儿被你接出来之后,总得有地方待。鼎内世界不能让外人知道,但青玄城不能待了,二重天需要落脚点。这些事,需要有人在外面跑。”
张逸群看着她。苏瑶的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逞强。
“我飞升之前,在灵界管过商会。”苏瑶说,“联络、采购、安置、情报交换,这些事我做过。你打架行,但这些事你不擅长。”
陈伯安从大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苏丫头说得对。张兄弟,你不能什么事都一个人扛。我们虽然修为不如你,但也不是废人。”
张逸群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他从乾坤鼎里取出那只灰色储物袋,递给苏瑶。
“里面有五千块上品仙石,你拿着。到了二重天,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玄策会帮你。”
苏瑶接过储物袋,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
“老大,你还没说怎么给墨灵儿信号呢。”玄策蹲在灵田边,仰头看着他。
张逸群从怀里掏出墨灵儿那根发带。淡青色的,上次她来送点心时落在玄岳阁后院的,他一直收着。
“这是她落下的东西。上面有她的气息。”
他站起来,看着鼎内世界的天空。月亮正在西沉,东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把发带送回墨府。放在她院子的石桌上。让她知道——我来过。”
玄策接过发带,化作一道蓝光没入乾坤鼎深处。
片刻之后,城外墨府上空,一粒针尖大的灰尘从夜风中飘落,穿过墨府的防御阵法,落在后院墨灵儿的院子里。
灰尘落在一丛墨竹的叶片上,轻轻一颤。
发带从灰尘中展开,飘落在石桌上。淡青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窗户开着。墨灵儿坐在窗前,一夜没睡。
她看到那条发带从空中飘落,轻轻落在石桌上。风没有那么大,不是风吹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的发带。落在玄岳阁后院的,她以为丢了。现在它回来了。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送回来的。
墨灵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条发带。她没有出去捡。院门外站着六个护卫,地仙巅峰,墨苍的人。他们的神识一直锁定着她。
但她不需要出去。
她看着那条发带,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他还活着。而且,他没有走。
墨灵儿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坐下。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枚传讯符,张逸群送的,她从没用过。
她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然后塞回了枕头下面。现在不是时候。
墨府后院,密室内。墨家老祖坐在蒲团上,面前那盏命灯的灯焰又小了一圈,只剩指甲盖大小。
墨渊跪在门外,低着头。“老祖,张逸群跑了。长青在北坡堵了一次,没堵住。苍儿在矿道里布的阵,被他从地下裂隙绕过去了。”
老祖没睁眼。“苍梧山呢?”
“搜了。没人。他像是从北坡凭空消失了一样。”
老祖沉默了很久。灯焰在沉默中又跳了一下,暗了几分。
“灵儿那边呢?”墨老祖看似随意的一问。
墨渊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被我软禁了。”
“她给张逸群送了什么东西?”墨老祖再次问道。
墨渊知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老祖,于是实事求是,回道:“一张地图。墨府的地形图,还有通风口的位置。”
老祖睁开眼睛。浑浊的,黯淡的,像快灭的蜡烛。“她是你女儿。”
墨渊叩首,额头贴在地上。“是。”
“你打算怎么办?”
墨渊没有回答。
老祖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看好她。不要让张逸群把她带走。”
“是。”墨渊小心应答。
墨渊退出密室,站在后院的回廊里,看着天上将落的月亮。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他站了很久,然后朝墨灵儿的院子走去。院门开着,六个护卫站在门外,看到他来,齐齐低头。
墨渊走进去,穿过院子,走到房门前。门没锁。他推开门。
墨灵儿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条淡青色的发带,正往头上系。
看到父亲进来,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系好了,站起来,看着父亲。叫道:“爹。”
墨渊看着女儿。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嘴唇咬得发白,但脸色很平静。
“你把张逸群引来了。”墨渊说。
墨灵儿没有否认。“你知道他来了,会死。”墨灵儿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你知道,他要是不来,我也会死吗?”
墨渊的手攥紧了。墨灵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爹,我不想让任何人死。但你们逼我选。”她抬起头,看着父亲。“我选他。”
墨渊站在女儿面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墨灵儿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手里攥着那根发带,攥得很紧。淡青色的绸带被她攥出了褶皱。
风吹进来,冷。她打了个哆嗦,但没有关窗。她在等。等天亮的消息。等那个人来接她。
鼎内世界。张逸群站在灵田边,看着苏瑶清点储物袋里的仙石和丹方。
陈伯安坐在石头上,把一张刚画好的四品困仙符叠成三角形,递给张逸群。
“张兄弟,这张符能用三次。困不住天仙巅峰,但能困住天仙初期。使用方法很简单——仙元力一催,往对方身上一拍就行。”
张逸群接过符箓,收进怀里。
“陈老哥,你的手——”
“不碍事。”陈伯安甩了甩缠着绷带的手指,“骨头长上了,就是还有点僵。再过几天就能画符了。”
张逸群点了点头,走到仙髓旁边坐下来。
玄策从灵田边跑过来,蹲在他面前。
“老大,发带送到了。墨灵儿看到了。她没出来拿,但她关了窗。”
“关窗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知道了。但她现在出来,会被抓住。她在等我们动手。”
张逸群沉默了一会儿。“不急。等冰心莲和玉髓芝收了,炼成破障丹,我突破地仙巅峰。”
“然后呢?”玄策又问道。
张逸群站起来,看着鼎内世界的天空。“然后去接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