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作为老牌检察官,这份判决书里的窟窿,他一眼就看穿了。
人是被飞刀刺穿后心死的。结果法官判定为过失。
什么是过失?
无意中扔出一把刀,刀锋划伤了人,导致失血过多,这叫过失。
但如果刀尖精准刺穿厚实的衣物、皮肉,避开骨骼,直达心脏。这需要极大的动能和准度。
这还能叫过失吗?
命案的审查,绝不是等着警方把口供和监控送过来,检察院照单全收,然后起诉到法院就完事了。
遇到违背物理常识的疑点,检察院必须组织现场实验!
一个普通女性,在不瞄准、不蓄力的情况下,随手扔出一把厨刀,能不能刺穿人体后心?
不验证这个,怎么定性?
这就像车库碾压案。一个人喝醉了躺在拐角死角,车主没看见,碾死了。
正常情况下,车主能不能看到地上的人?必须做视野盲区实验。
这直接决定了车主是被判“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还是“过失致人死亡”。
命案的定性,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主观上想杀人,就是故意杀人,起步无期徒刑。
主观上不想杀人,但造成了死亡后果,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起步十年实刑。
如果证实被告无过错,或者只有轻微过错,才会适用过失致人死亡,判个三年以下,甚至缓刑。
李明远心里门儿清。华国的司法现状,讲究死者为大,出事了就必须有人担责。
去年全国的无罪判决率,仅有万分之二,但是却有大量的定罪了却免于刑事处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大量案件,为了平衡双方,强行定罪,然后免于刑事处罚,或者给个缓刑。也就是俗称的和稀泥。
但眼前这个案子,死者家属显然不接受这种和稀泥。
张伟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专业的。一眼就看到缺漏。这案子证据上千疮百孔,居然被定性为过失。里面的抗诉空间极大。”
张伟话锋一转:“但是,受害者家属向你们申请抗诉,承办检察官却以‘超过抗诉申请时限’为由,直接拒绝了。”
李明远沉默了。
时效过了,拒绝是合规的。但对于一起命案来说,这种机械的合规,本身就是一种渎职。
“那你的意思是?”李明远问。
张伟拿起筷子,搅动了一下碗里的宽粉。
“超时这个理由,很正当,也符合法律规定。哪怕不近人情,怎么处理是你内部的事。”
张伟抬眼看向李明远:“我来找你,是准备走刑事申诉。相关材料,我已经让助理提交到你们院了。”
他放下筷子,语气加重:“麻烦你批一下。做了这个副检察长,总得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上,多想一想吧!”
李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判决书上的公诉人的名字。
“公诉人,黄梅。”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张伟夹起一块毛肚,在红油里涮了涮:“认识?”
“认识。”李明远放下判决书,“一个三十多岁女检察官,好像还没结婚吧。平时做事挺刻板的一个人。不过,老张,你也是内行,这判决书可是法官出的。”
李明远拿筷子点了点纸面:“公诉人就算提交了成吨的证据,如果法官要无视的话,判决书上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会提。”
“单凭这份判决书,不能直接定性我们检察院不作为。我得回去调我们检察院自己的卷宗,看看黄梅到底有没有做现场实验,有没有提出异议。”李明远做为检察院的领导,第一时间为自己人说了话。
张伟将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
“老李,不是我不信任你们检察院。”张伟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案子的结果已经摆在这了。一条人命,判了三年。家属来申请抗诉,你们的人以‘超过五天时效’为由直接拒了。”
张伟盯着李明远的眼睛说道:“你我都清楚,规则这东西从来都不是死板的。只要想查,随时能重启。她拒绝抗诉,本身就代表了她的态度。”
李明远沉默。
“不管你们内部怎么查黄梅,”张伟敲了敲桌子,“我只有一个要求。这案子的申诉,必须换一个负责人。”
李明远看着翻滚的红油,半晌,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就查。如果卷宗有问题,这案子我亲自办。”
“痛快。”张伟端起面前的冰可乐,“以茶代酒,祝李检步步高升。”
两人快速解决完麻辣烫,李明远结账走人。张伟也驱车返回律所。
……….
两周后,张伟再一次来到江城检察院。
一个空置的房间被临时隔出了一个几十平米的空间。不锈钢操作台、双开门大冰柜、水池、案板。完全一比一复刻了案发酒店的后厨。
张伟推门走进去时,李明远正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厨刀。
“老李,效率可以啊。”张伟扫了一眼现场。
“你催得这么急能不快吗?”李明远白了张伟一眼,随后将厨刀扔在案板上,“卷宗我查了,黄梅确实没做任何物证实验,直接拿着派出所给的监控和口供就起诉了。”
“但是你也知道,证据不全不能证明她有问题,最多有点渎职,不作为。”
看着张伟的脸黑了下去,李明远话锋一转:“当然了,咱们华国对于命案的重视绝对是一顶一的,在命案审查中发生渎职行为,我已经把她停职审查了,具体要不要追究她的责任还是记过处分这个要看职务犯罪科的结论,我也不好直接插手。”
张伟点头说道:“理解,你是副检察长,可以做出审查决定,但不能越权下结论,这个我懂,对了,这个案子现在的检察官是谁?”
李明远说道:“这案子现在由我接手,正式的法律文书过两天会发给你们律所,这不是你催得急嘛,提前把你叫来了。”
李明远略有抱怨地说道:“你这三天两头就在微信里催,案子就在那也跑不掉,真是的。”
张伟挑了挑眉,微微笑着没有说话。
他确实有点急了,主要不是急这个案子,一个命案虽然不常见,但也不少见,他倒没那么重视。
但是他对于一个忽视涉案双方特殊关系,无视物理常识,在证据无法排除故意的情况下,将一起命案的凶手定性为过失的法官那是极为重视的!
张伟一直觉得华国的法治不在律师,在于法官,在于检察官,在于警察!
律师打一个案子,就算胜诉,也只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好一个人,救济一个家庭。
可华国这么大,每天发生的荒唐事何止千万?
社会乱不乱,根子在司法。
一个彭宇案,让整个社会的道德滑坡,见义勇为成了高风险行为;
一个地铁诬陷案,就能轻易撕裂社会共识,让男性恐惧与女性共处一室;
一个大同强奸案的反转,更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性成为某些人敲诈勒索、报复前任的无本万利的工具;
一个韩杰案,让医生在救死扶伤之前,先要学会如何自保,开启了整个医疗行业的防御式诊疗时代。
更别提那些层出不穷的人道主义赔偿和稀泥判决,老人进棋牌馆休息猝死,店家要赔一万九;好心施救心脏骤停者反被家属索赔……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司法人员的不作为与和稀泥,硬生生把一个讲究人情味的社会,逼进了人人自危、互相提防的大讹钱时代。
相比于去一个个打倒那些作恶的坏人,远不如清理掉司法队伍里那些制造“坏人可以作恶”的环境的垃圾来得更有效,也更彻底!
而这起小李飞刀案的改判,就是他追究原审法官枉法裁判的前置条件。
想要追究法官的责任,除了公检法系统内部自查外,一个外人,哪怕是顶级律师,也不可能凭空指控一名在职法官枉法裁判。
他必须先代理一起被枉法裁判的案子二审,推翻原判,才能进一步去追究原审法官的责任!
这是程序正义。
“来,给你介绍个人。”李明远冲着角落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男人双手插兜,右手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这位是赵师傅。”李明远介绍道,“我专门从民间找来的飞刀高手。祖传的手艺,以前在杂技团待过,现在开武馆。”
“赵师傅,你好。”张伟主动伸出手。
赵师傅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握住张伟的手:“张律师,久仰。李检跟我说了,今天就是来扔刀的。”
“对。”李明远指着前方五米外的一个铁架子。
架子上挂着半扇新鲜的带骨猪肉,外面套着一件厚实的白色厨师服,高度正好模拟正常成年男性的后背。
“死者是被厨刀刺穿后心,刀刃避开肋骨,直达心脏。”李明远面色凝重,“我们要验证,人在愤怒状态下随手一扔,到底能不能造成这种致命伤。”
张伟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解开衬衫袖扣,往上卷了卷。
“赵师傅是高手,他扔出来的数据,代表的是极限值。”张伟走到案板前,拿起那把厨刀,掂了掂分量,“没有普通人的菜,怎么衬托高手的牛逼?我来做普通人的对照组。”
李明远一愣:“你亲自上?”
“反正都是对照组,谁来不都一样吗?”张伟走到水池边,站定。
这里就是监控里凶手扔刀的位置。距离猪肉,整整五米。
张伟颠了颠手里的厨刀。分量不轻,刀背厚实。
五米外,半扇带骨猪肉挂在铁架上,外面套着加厚的白棉布厨师服。猪肉背后,用细线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正对心脏位置。
“开始吧。”李明远拿着记录本,站在侧后方。
张伟深吸一口气,抡起胳膊,用力将刀掷出。
厨刀在空中翻滚。
“啪!”
刀身平拍在猪肉的肩膀位置,瞬间弹开,当啷落地。
张伟甩了甩手腕,捡起第二把刀,再次掷出。
“当!”刀柄砸中铁架。
“嗖——”刀飞出界,扎进旁边的纸箱。
半小时后。
张伟满头大汗,揉着酸痛的肩膀退到一边。
李明远看着记录本上的正字,报出数据:“一百次投掷。命中猪肉十三次。但无一例外,全部是刀身或刀柄砸中目标,直接滑落。厨师服连个口子都没破。”
张伟喘着粗气,指了指场地中央:“赵师傅,看你的了。”
赵师傅脱下外套,走到水池边。他先活动了一下手腕和手指关节,随后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把厨刀,握住刀柄末端,目光锁定五米外的猪肉。
沉肩,送肘,甩腕。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多余的发力。
“嗤!”
刀尖精准命中猪肉左胸。
李明远上前查看:“刺破厨师服,入肉五毫米。力道不够。”
赵师傅点点头,拔出刀退回原位,再次出手。
“笃!”
这回声音发闷。
李明远查看后说道:“刺中位置准确,但刀尖卡在肋骨上,未能穿透。”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赵师傅不断调整发力角度和出手时机。有几次刀尖顺着骨缝扎了进去,但入肉不过一厘米左右,连猪肉的三分之一都没穿透。
直到第九次。
赵师傅闭上眼睛,深呼吸。猛地睁眼,右手化作一道残影。
“噗嗤!”
利刃撕裂厚实棉布,切开皮肉,顺着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长驱直入。
半扇猪肉剧烈晃动。
刀尖从猪肉背面透出,精准无误地刺穿了那个红富士苹果。透明的果汁顺着刀刃滴落。
张伟走上前,详细地端倪了一番那贯穿猪肉和苹果。
此时猪肉已经被刺穿,厨刀仅仅是擦着苹果的皮飞出去,仅仅在苹果表面划出一道不大不小的伤口。
这种伤放在皮肤上充其量也就是个划伤,连轻微伤都算不上,送医慢的话,可能都结血枷了!
但心脏毕竟是脆弱的内脏,如此伤势是否能够导致心脏大出血还得问专业医生的意见。
张伟将自己的观点和李明远述说后,李明远在笔记本上记下备注。
李明远沉声道:“继续。”
赵师傅找准了手感,投掷越来越顺。
一百次实验结束。
李明远统计数据:“熟悉手感后,赵师傅平均每四次投掷,就能完美穿过骨缝,刺中猪肉背后的苹果,概率高达25%。”
“换人。”李明远招了招手。
几名在旁边观摩的检察院年轻干警轮番上阵。
场面瞬间变得惨不忍睹。
这些平时坐办公室的年轻人,要准头没准头,要力道没力道。有的人用力过猛,刀直接飞向天花板;有的人手腕发软,刀在半道就掉在地上。
至于刀尖的角度,完全听天由命。
每个人扔了几十次,就累得胳膊抬不起来,连连摆手退出。
三个小时过去。操作间满地狼藉,刀痕遍布。
李明远走到一旁,从箱子里拿了几瓶矿泉水递给众人。
“大家都辛苦了。”李明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脸色异常严肃,“结论很明显。”
他扬起手里的记录本:“飞刀这东西,如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普通人连扔出五米外还能保持刀身水平、带有一定贯穿力都很困难。想要真正做到刺入皮肤,概率几乎为零。几名普通人数百次的实验,没有一次能够穿过骨缝,更别说穿心了!”
李明远看向赵师傅:“像赵师傅这样专业的飞刀师傅,在有明确目标和准备的情况下,也要平均四五次才能做到飞刀穿心。”
张伟靠在不锈钢操作台上,双手抱胸:“据我所知,被告只是一个帮厨。她会的那点刀工也就是用来切菜配菜,论飞刀的技术,似乎和我们这种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吧?”
李明远摇摇头:“基本没差。但不排除被告有飞刀这种冷门爱好。像赵师傅这样,平均四五次能穿过一次,从概率上来讲,她那一刀正好踩中这个概率,是有可能的。”
张伟冷笑一声,没说话。
李明远转身走向赵师傅:“赵师傅,麻烦你再受点累,来几次特殊的测试。”
赵师傅放下水瓶:“李检您吩咐。”
“不要带着命中的目的。”李明远指着新换上的完好猪肉说道:“你就朝着那个方向,随手扔刀。我想看看,一个飞刀高手在没有目的性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刺穿猪肉。你想用力就用力,不想用力就不用力,完全凭感觉来。我们测试一下随机情况。”
赵师傅点点头,重新站回水池边。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瞄准,也没有调整呼吸。他拿起刀,看也不看,随手一挥。
“啪!”刀身拍在猪肉上滑落。
赵师傅继续。动作随意,毫无章法。
数据开始发生断崖式下跌。
失去目的性后,即便是高手,刺穿率也大打折扣。
李明远在一旁快速记录。
平均六七次,刀尖才能扎在猪肉身上而不滑落。
十七八次,能刺入猪肉几毫米到一两厘米。
直到第七十三次。
赵师傅随手一甩,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不大的抛物线。
“噗嗤!”
刀锋避开肋骨,透体而过,再次扎进猪肉背后的苹果里。
李明远长出一口气,递上一条毛巾:“赵师傅,辛苦了。今天就到这吧。”
赵师傅擦了擦汗,穿上外套离开了操作间。
张伟走到记录本前,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正字。
“七十三刀,刺穿一次。”张伟说道:“这概率,跟买彩票中头奖也差不了多少。你觉得,一个普通帮厨,在心烦意乱、随手一扔的情况下,恰好触发了这个七十三分之一的奇迹?”
李明远合上记录本:“嗯。这组实验数据,足以证明被告的那一刀,绝不是随手扔出的。她有极大的故意杀人嫌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这只能算是佐证。在法庭上,这不足以作为直接证据推翻原判。”
“你也清楚,翻案意味着法院打自己的脸,难度肯定要比原审要难!”
“这我自然清楚。”张伟站直身体,随意说道:“故意杀人,需要满足主客观相一致。”
“客观上,人死了。”
“主观上,必须有故意杀人的意图。人的主观意图我们无法直接剖开脑子看,只能从一个个佐证形成证据链进行推定。”
“除了这个物理实验能佐证她主观上有故意的嫌疑,你们下一步,应该着重调查被告与受害者之间的矛盾。”
“监控里,他们当天发生了口角。这口角的内容到底是什么?双方是否存在长期矛盾?或许当天的口角,只是长期矛盾爆发的一个导火索?”
“这需要从他们的社会关系、经济往来、人际交往上进行深度的走访调查。”
李明远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老张,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酒店后厨的监控是无声的。想要知道他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发生过什么,得安排人手去实地走访死者和被告的亲属、同事、邻居。这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
李明远叹了口气:“院里案子堆积如山。这案子真要全面铺开重查,不知道要加多少班。”
张伟轻笑道:“哈哈,反正你们检察院不缺班加,虱子多了也不怕痒,正好嘛!”
他大手一拍李明远的肩膀,语气轻松了不少:“放心,我们律所也会派人去查,要是查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第一时间提供给你们检察院。”
突然,张伟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对了,除了他们之间的个人矛盾,你们可以重点看看有没有经济利益的纠葛。”
张伟分析道:“他们毕竟是前妻和前夫,婚姻存续期间就有孩子了。说不定当年他们就互相给对方投过保,受益人写的孩子。”
“现在人死了,孩子未成年,这笔保险赔偿金,名义上是给孩子,实际上不就全落到监护人手里了?这方面你们也可以查查。”
李明远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老张啊,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们检察院毕竟是专业办刑事案的,查资金流向和利益动机是基本功,这方面我可比你熟!”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赞许,显然张伟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
李明远心情好了不少,指着一旁正准备被工作人员搬走的猪肉说道:“折腾这么长时间,怎么样,今天留我们食堂吃饭?刷我的卡!你看,今天糟蹋了不少好猪肉,正好让食堂师傅给咱们做红烧肉,这几天全院都跟着加餐了。”
张伟也笑了:“我能带一个人来蹭饭吗?最近刚谈了个女朋友,让她也常常检察院的食堂。”
李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别说带一个人,就是再多加两人也没问题,我饭卡钱多!”
张伟笑道:“行,那我今天可得好好尝尝你们检察院大厨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