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剩下的那些——躯干、四肢、内脏、肌肉、骨骼、脂肪、皮肤——做成营养液吧,做成营养液最不浪费,正好实验室里一直缺这个,外面买又贵又不好用,自己做的话原料又不是天天有的。废物利用,多好,多环保,多经济,你说是不是?”
那名飞贼听着星依用这种温柔的、耐心的、循循善诱的语气,一条一条地、慢条斯理地列出的那些处置方案,从“取出声带”到“留一块细胞克隆”再到“取出大脑泡进罐子里最后把剩下的做成营养液”,每一个方案都比前一个更加骇人听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锥在一下一下地凿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的冷汗已经不是一颗一颗地往外冒了,而是像泉水一样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顺着额头、鬓角、太阳穴、耳根、下巴、脖子一路往下淌,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流,滴在衣领上、滴在肩膀上、滴在地板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襟湿了大半,后背湿了大半,连裤腰都湿了一圈。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冷,是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任何意志力都无法压制的、本能的、原始的恐惧。
饶是他做了大半辈子飞贼,在天上飞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狠人和狠事,亲手做过不少狠事,也亲眼见过不少狠人被人做狠事,自认为算得上是见多识广、心狠手辣、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眨一下眼睛的硬骨头。
但是此刻也不免被如此多样、如此成体系、如此有理有据有操作步骤的“实验方案”惊得目瞪口呆,脑子里那根维持理智的弦在星依说到“营养液”三个字的时候彻底断了,所有的恐惧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将他所有的骄傲、硬气、冷静和尊严冲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骨肉撞击质感的一声响,然后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冰凉的、带着灰尘和铁锈气息的舱板上,磕得“咚咚”作响,那声音又急又碎,像是有人在拼命地敲一面马上就要裂开的鼓,又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在用头撞笼子想要逃出去。
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伏在地上抖得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随时都会被风撕碎:“姑奶奶、两位姑奶奶——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们了……留我一条狗命,求求你们留我一条狗命啊……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什么都愿意做,给你们当牛做马都行,给你们跪一辈子都行,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星依低头看着这个匍匐在自己脚下、哭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厌恶也不怜悯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就像在看一块实验台上正在被解剖的青蛙,青蛙的腿在抽搐,那是正常的生理反应,不值得大惊小怪。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兰螓儿,像是在无声地征求她的意见——你说吧,怎么办,听你的。
兰螓儿沉默了片刻,又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椅子上的屈曲。
屈曲依然瘫在那里,双眼半阖着,不知道是在闭目养神还是在积蓄体力,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呼吸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和破碎,但面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的血色还没有回来。
他没有再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不知道是在对谁叹了那么一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很轻,轻到坐在他身边的人可能都听不见,轻到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叹了气。
但兰螓儿听见了,隔着半个船舱的距离她听见了。
她总是能听见他。
于是她没有收回剑,但也没有再往前推半分,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贴在那名飞贼的脖子上,不进不退,不紧不松,像一根悬在他头顶的头发丝,掉不下来,也拿不走。
通讯舱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舷窗外高空中风穿过锁链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像是什么人在哭泣一样的呜呜声,能听见远处驾驶舱里柳依她们粗声大气的吆喝声和零星的脚步声,能听见那名飞贼压抑不住的、一声接一声的哽咽和抽泣。
远处的天际线上,政治宗那艘大飞艇的影子已经变得很小很小了,小到像一枚被人不小心钉在天边的灰白色的图钉,如果不仔细去看几乎分辨不出哪是天、哪是云、哪是船。
而六船和七船,按照刚才那道来自主船的口头指令,正在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调整着各自的航向,主帆在风中鼓满成一道漂亮的弧线,舵轮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着,船首劈开层层的云浪,朝着那枚灰白色的图钉所在的方向,平稳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靠拢过去。
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在另外七艘飞贼船看来,一切都很正常。扩音铜筒里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声音,七船的航向没有问题,速度没有问题,连回复指令时的语调都没有问题。
谁也不会想到,那艘缓缓驶向政治宗大飞艇的七船上,船舱里的灯光正映照着几柄出鞘的长剑、一个瘫在椅子上的年轻人、三个正在接管驾驶舱的女人、两个一个比一个沉默一个比一个可怕的姑娘、以及一个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脖子上还架着一柄剑的倒霉蛋。
船继续飞着,云继续流着,风继续吹着。一切都很正常。
狭小的通讯舱里还萦绕着飞贼断断续续、压抑细碎的呜咽,舱内凝滞紧绷的气氛在长久沉默后缓缓松动。方才脸色惨白、心绪尚未完全平复的屈曲慢慢舒展眉心,良久之后,脸上漾开一抹爽朗的笑意,开口定下处置的分寸:“就听刘寒婵的好了。这群飞贼往日犯下的恶事和我们毫无瓜葛,用不着尽数清算处决,留下一两个活口,余下的任凭处置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