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阁坐落在紫云山半山腰，是专为元婴修士准备的宴会之所。
整座楼阁以千年灵木搭建，通体呈现暗金色，飞檐层层叠叠地仰起，在暮色中宛如一只展翅的巨鸟。
姜羽走在灯火通明的长街上，根据玉简上的数字找到了为自己安排的院落，此处陈设雅致，阵法完好，是个尚佳的清修之所。
但姜羽对这些并无兴趣，简单安顿后，她离开院落，前往玉露阁。
踏入主厅的刹那，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扑面而来。
此处空间极其开阔，穹顶高达十丈，悬挂着数十盏以星曜石为芯的琉璃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屏风与珠帘在大厅两侧分出好几个功能不同的隔间，近百位元婴修士聚集于此，三三两两地交谈，或是交换资材。
他们或坐或立，气息如渊似海，无一不是云渺洲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更让姜羽侧目的，是那些穿梭其间的仆役。
他们皆是凡人，却个个容貌俊秀，举止优雅，虽无修为在身，但周身灵气盎然，颇有一番仙人气度。
姜羽不着急于与人攀谈，而是穿行于人群中，目光扫过那一个个隔间。
她在找一个机会，一个能在不引起关注的情况下，接触无涯道宗的机会。
行至厅堂东侧时，一个奇特的隔间引起了姜羽的注意。
这隔间布置得颇为简洁，以珠帘半掩，内里坐着一位身着淡青色长袍的女子。她容貌清丽，气质温婉，修为却仅有筑基期，在这元婴遍地走的玉露阁中，显得格外扎眼。
更奇怪的是，此刻竟有三四位元婴修士正排在那隔间外，神色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带着几分期待。
姜羽脚步微顿，神识探出。
只见那隔间内，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捋着胡须，感慨道：“沈姑娘这双眼睛当真是神乎其技。老夫被这旧伤困扰三百余年，不少丹修医修都说难以根除。不想姑娘只一眼，便指出了症结所在，原来是在‘云门穴’处，藏着一缕当年与魔修交手时留下的残毒。”
青衣女子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前辈过誉了，那残毒虽然顽固，但只要以‘阳炎草’为主药，辅以‘赤精砂’和‘金光木’，炼制成‘三精至阳丹’服下，便可化解。”
老者笑着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案上：“好好好，这是老夫前些日子得到的‘千年地心乳’，可大大提高结丹几率。权当诊金，还请沈姑娘收下。”
老者离去后，下一位元婴修士立刻补上。
看着这一幕，姜羽不禁深思。
身为筑基期修士，却能看透元婴修士的经脉隐疾。这等眼力远超同阶医修。
她不动声色地来到隔间旁，静静观察。
那青衣女子确实有独到之处。她不需要把脉，只消凝视对方片刻，便能准确说出对方伤势所在。虽不能立刻治愈，但却能提供精准的解决方案。这对于许多被旧伤困扰的元婴修士而言，已是难能可贵。
莫约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位问诊的元婴修士也满意离去。
青衣女子舒了口气，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疲惫。
姜羽缓步上前，在隔间外的蒲团上坐下。
女子抬眼望去，眼中闪过一丝讶然。
眼前这位女修虽然也是元婴期，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刚才那几位元婴修士都要可怕。
“前辈也是来问诊的？”
女子放下茶盏，恭敬地问道。
姜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女子脸上：“本座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敢问姑娘师从何处，竟能以筑基修为洞察元婴修士的隐疾？”
女子微微欠身，答道:“晚辈沈知薇，乃云渺三宗之一碧云门弟子。本门主修医道，晚辈又恰巧体质特殊，才能为诸位前辈诊断。”
“体质特殊？”
沈知薇似乎是习惯了这样的询问，从容答道：“晚辈天生便有一双‘净世灵瞳’，能窥见修士体内的每一处经络。也正因如此，紫云真人才破例允许晚辈进入这玉露阁，为诸位元婴前辈排忧解难。”
她说得谦逊，但神态间却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自得。
姜羽听罢，却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丝毫温度，让沈知薇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原来如此。”
姜羽缓缓道：“沈姑娘真是年轻有为。恰好，本座也略通岐黄之术，姑娘可想听听？”
沈知薇一愣。
眼前这人虽然修为高深，但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像医者，居然也懂岐黄之术？
但她还是稳住了心神，抬眼道：“前辈请讲。”
然而，就在她与姜羽对视的刹那，那双“净世灵瞳”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沈知薇下意识地闭眼，再睁开时，眼前人已变了模样。
透过灵瞳，她看到了姜羽的经脉——一条条暗红色的经络走向怪异扭曲，杂乱中带着诡异的章法，其中流淌的不是灵力，而是某种充满了掠夺气息的阴暗能量，每一处都与正常人族修士截然不同。
她根本不是人族！
沈知薇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颤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姜羽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常，继续道：“本座观你面色，似乎是心有郁结，气血不畅，想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而且，这件事如果做不成，你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轰——”
这话犹如惊雷在沈知薇脑中炸响！
她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自己从未对除了师尊之外的任何人说起过，哪怕是最亲密的师兄师姐也毫不知情！
沈知薇死死攥紧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她知道，姜羽说得没错。
她这对“净世灵瞳”确实逆天，但却并非天生之物。
三年前，她刚拜入碧云门时，还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但一次偶然间，她发现门中的一个杂役弟子竟生有一双奇异的眼睛。
那弟子自己都不知晓，那双眼睛在特定角度，下会泛起淡淡的青芒。
沈知薇翻阅古籍，终于在一部残卷中找到了记载：净世灵瞳，上古医修圣遗，可窥天地脉络，洞悉万法本源，非大机缘者不可得。
看着古籍上的记载，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她设计接近了那名杂役弟子，在博取其信任后，用迷药将其弄晕，然后……亲手挖出了那双眼睛。
她将灵瞳移植到了自己身上。从此，她在医道上的天赋便“突飞猛进”，很快就被掌门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问题出现了。
灵瞳中残存的怨念开始爆发，不断侵蚀她的身体。起初只是偶尔头痛，后来发展到经脉淤塞，灵力运转不畅。
最近半年，她甚至开始做噩梦。梦中总有一双流血的眼睛盯着她，重复着一句话：“还给我……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她询问师尊，得知只有凝煞丹可以救命。
此丹能化解神魂怨念，但炼制极其困难。需以七种神魂类灵药为主材，且炼丹师也必须是罕见的神魂类修士。
放眼整个云渺洲，有能力炼制此丹的，不超过三人。
而其中一人，此刻就在这蓬莱盛会上——正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阴魂门大长老“血云子”。
沈知薇此次前来，目的就是找到血云子，不惜一切代价换取凝煞丹。否则，最多三个月后，她就会因为承受不住反噬，经脉尽断而亡。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竟被一个初次见面，不知是人是鬼的存在一语道破。
沈知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辈……是如何看出来的？”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难道前辈也是医修？”
姜羽摇摇头：“没那么复杂。”
“本座只是能看到，你身上的业障之力已经浓郁得化不开了，几乎弥漫整个大厅。”
沈知薇瞳孔骤缩：“不可能！我不过是……”
“不过是杀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姜羽替她说了出来：“你还觉得，在场的这些元婴修士，哪个不是杀人如麻？自己的业障怎么可能比他们更浓郁，对吗？”
沈知薇咬紧下唇，陷入沉默。
“但这跟杀了多少人没关系。”
姜羽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低声道：“这些元婴大能对生命早已淡漠，杀人于他们而言，与碾死蝼蚁无异。心中无挂碍，自然没有业障缠身。”
“但你不一样。”
姜羽顿了顿，缓缓道：“你虽然恶毒，但心底深处，仍旧放不下那点残存的良知。而这份放不下的‘念’，才是业障的跟源。”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入沈知薇心中最脆弱的部位。
她猛地站起身，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姜羽，几乎要哭出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魔族！你是魔族对不对！你怎么敢……怎么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不怕我把此事暴露出去吗？”
此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以对方的修为，在这个距离下，完全可以在在场的其他元婴修士反应过来前杀了她！
果然，姜羽根本不慌。
“第一，这不过是我的一具分身罢了。就算暴露，伤不到我的本源。”
“第二，没有哪个元婴修士，会愿意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筑基后辈，与另一个元婴修士为敌。你那点治病的人情，还不够。”
“第三……”
她抬手指了指紫云山山巅的方向，“那紫云真人可是半步碎虚的修为，他对我的身份心知肚明。连他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以为……你能成功散播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