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晚和霍沉舟就带着霍小川一起去看望爷爷奶奶了。
霍小川好久没见爷爷奶奶,想念得紧,一进门看见林静姝和霍文渊,眼睛立刻就亮了,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爷爷奶奶!”
喊着便直接扑进了两人的怀里。
林静姝连忙蹲下身,一把将宝贝孙子搂住,心肝宝贝地叫着,摸摸头,又捏捏小脸,怎么看都看不够:“哎哟,我的小川!可想死奶奶了!让奶奶看看,长高了没有?”
霍文渊也笑得合不拢嘴,站在旁边,慈爱地摸着孙子的后背:“嗯,是结实了不少,像个大孩子了。”
霍小川依偎在奶奶怀里,奶声奶气地汇报:“爷爷奶奶,我可想你们了!”
刘英在旁边看着,也笑着插话道:“呀,这不是小川吗?几个月不见,都长这么高了,也胖了,虎头虎脑的,真招人稀罕!来,让婶奶抱抱!”
刘英之前在村里时,对霍小川虽然谈不上特别亲热疼爱,但也从没苛责过,有时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还会叫小川过去吃一点。
所以霍小川对这个婶奶并不陌生,闻言便转过头,甜甜地叫了一声:“婶奶奶好!”
刘英被这声甜甜的“婶奶奶”叫得眉开眼笑,伸手想抱,但林静姝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她便只摸了摸小川的头:“哎,好孩子,真乖。”
等几个长辈都和小川温存亲近够了,霍沉舟才开口安排:“婶子,让小川留在这里陪我爸妈玩,我和阿晚带你去秀云学校看看她吧。”
刘英一听,立刻应道:“行,咱们这就去。”
林静姝抱着孙子,对儿子儿媳摆摆手:“你们快去吧,我们和小川在家说说话,等你们回来吃饭。”
于是,霍沉舟和沈晚便带着刘英前往霍秀云的学校。
路上,刘英坐在后座,看着窗外东北春天依旧萧索的景色,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念有词,总结下来就是:东北这天也太冷了,风刮得脸生疼,哪有他们老家气候宜人,吃的东西也不习惯……
说来说去,还是得把秀云带回去,在父母身边才稳妥。
沈晚只是安静地听着,不予评价。
等到了霍秀云所在的小学,霍沉舟和门卫打了个招呼门卫便放行了。
车子缓缓驶入校园,刘英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女儿工作的地方。
等车子开到教职工宿舍楼下,霍沉舟把车停稳。
刘英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就想直接往宿舍楼里闯。
霍沉舟见状,连忙叫住她:“婶子,等一下,这里是职工宿舍,我们贸然上去不太合适,还是等秀云接你吧。”
刘英不以为意:“我看我自己女儿,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上去看看她住的地方啥样,帮她收拾收拾!”
霍沉舟和沈晚却都没动。
刘英看他们俩都不下车,自己又不知道女儿的宿舍在哪,撇了撇嘴,虽然心里不乐意,但到底是在陌生的地方,只能悻悻然地又坐回了车里,脸拉得老长,嘴里小声嘟囔着:“规矩真多……”
等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见霍秀云抱着几本书和教案,正从教学楼方向走过来,低着头,似乎在想事情。
走近时,她看见了宿舍楼门口停着一辆小轿车,但没仔细看,继续往前走。
结果下一秒,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熟悉的声音炸响在耳边:“霍秀云!”
霍秀云身形猛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猛地转头,就看见自己母亲从车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朝她冲了过来!
霍秀云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第一反应竟然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想走,装作没看见。
“你还想往哪儿跑?!”
刘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让霍秀云挣不开,“我都到这儿了,你还能躲到天边去不成?!”
霍秀云被抓得胳膊生疼,知道躲不过去了,只得僵硬地转过身来,看着眼前满脸怒气的母亲,怯怯地叫了声:“妈……你怎么来了?”
这时,霍沉舟和沈晚也从车上下来了。
霍秀云飞快地瞥了他们一眼,心里明白了几分。
刘英抓着女儿的胳膊不松手,上下打量着她,嘴里已经开始数落:“我怎么来了?我女儿一声不吭,跑到这天寒地冻、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信也不好好写,我这当妈的能不担心吗?我还不能来找你了?”
霍秀云试图辩解,声音带着委屈:“妈,我在这过得挺好的,工作也顺心,你不用特地来看我。”
“好什么好!”
刘英打断她,声音拔高,“哪有女孩子家家的,一个人离家这么远工作的道理?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带回去,跟我回家去,找个近点的工作,安安稳稳的!”
霍秀云一听,立刻急了,用力想挣脱母亲的手:“我不回去,我刚在这安定下来,工作也刚上手,我不走!”
刘英见她反抗,更气了:“你不走?你就忍心离你爸妈那么远吗?家里就你一个闺女,你不想着我们?”
霍秀云看了一眼旁边一直沉默的霍沉舟,像是找到了例子,脱口而出:“那表哥不也是离家这么远?他在这成家立业,过得不是挺好的吗?凭什么他能在这,我就不能?”
“你跟你表哥比什么?”刘英被她这话顶得火冒三丈,“你表哥是男人!男人在外面闯荡天经地义!你一个姑娘家,不在父母身边尽孝,跑这么远来,像什么样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霍秀云听着母亲这番重男轻女、理所当然的话,又是生气又是委屈:“妈!你这是老思想,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怎么就不能在外面工作了?我靠自己本事吃饭,有什么丢人的?”
这时,周围已经有路过的老师同事听到了动静,纷纷停下脚步,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交头接耳。
霍秀云是个要面子的姑娘,在学校一直努力工作,此刻被母亲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训斥,还引来这么多同事围观,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到了极点,声音带上哭腔:“妈!你别在这说了,我们先换个地方说行不行?”
刘英却不管不顾,依旧抓着她的胳膊,声音更大:“我不去!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清楚?你现在就带我去你宿舍,我帮你收拾东西,然后咱们就去找你们领导,辞职!回家!”
看着母亲油盐不进、完全不顾及自己脸面的样子,霍秀云只觉得一阵绝望和崩溃,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要哭出来:“妈!你讲点道理行不行?求你了,我们换个地方……”
沈晚在一旁看了全程,知道再不出面劝劝,场面只会更加难堪。
她在身后轻轻推了推霍沉舟,示意他这个霍家人去管管他们自家的事。
霍沉舟会意,大步走上前,挡在了情绪激动的刘英和快要哭出来的霍秀云之间。
他说:“婶子,这里是学校,给秀云留点面子,她脸皮薄,有什么事,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行吗?”
刘英看着侄子严肃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泪流满面、肩膀微微颤抖的女儿,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终于稍稍消退了一些。
她悻悻然地松开了抓着霍秀云胳膊的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行吧,找个地方就找个地方!我倒要看看她能说出什么花来!”
霍秀云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旁边、旁边有个小公园,平时没什么人,我们去那聊吧。”
霍秀云带着刘英朝不远处的小公园走去。
霍沉舟和沈晚则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给了她们谈话的空间。
沈晚看着前面那对别扭的母女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低声对霍沉舟说:“秀云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够可怜的,一点不顾及孩子的感受和前途。”
霍沉舟“嗯”了一声,眉头微蹙:“而且我婶子那个人,认死理,非常固执,秀云想说服她留下来,很难。”
沈晚心里还是挺担心霍秀云的,走了一段,她忍不住踮起脚,朝小公园里那对母女的方向探头看了看。
距离有点远,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隐约看见一开始是刘英叉着腰,指着霍秀云在激动地说着什么,霍秀云似乎还在努力地、心平气和地解释,头微微低着。
但很快,不知道刘英又说了什么过分的话,霍秀云似乎也被逼到了极限,她开始激烈地挥动手臂,显然情绪也崩溃了,进入了歇斯底里的状态。
过了一会儿,只见霍秀云猛地转过身,用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然后不管不顾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跑走了。
刘英则留在原地,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站了一会儿,才怒气冲冲地转身,朝着霍沉舟和沈晚这边走来。
一走到近前,刘英就忍不住抱怨道:“这个死丫头,翅膀真是硬了,好话歹话说尽了,她就是不听!说什么要追求自己的人生、不想一辈子待在村里、喜欢这里的工作……都是些胡话!我看她就是被外面花花世界迷了眼,心野了。”
霍沉舟等她发泄完,才开口:“婶子,秀云留在这里其实挺好的,工作稳定,有发展,我和她嫂子也在这边,能互相照应着点,她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刘英一听更来气,“好什么好?哪有正经闺女家跑这么远工作的?到时候村里人知道了,都得戳我们老霍家的脊梁骨,说我们不会教女儿,让她在外面瞎跑!”
霍沉舟看着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有些无奈:“婶子,你这是老思想了,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年轻人出来工作、见世面是好事。村里人说什么,随他们说去,日子是秀云自己过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但显然,刘英根本听不进去这些。
*
沈晚在一个空荡荡的教室里找到了霍秀云。
她正一个人趴在课桌上,肩膀微微耸动,看样子在哭。
沈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轻声唤道:“秀云。”
霍秀云闻声,猛地抬起头。
只见她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满是泪痕,几缕头发被眼泪黏在脸颊上,看起来既狼狈又无助。
看见来人是沈晚,她心里的委屈和压力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嫂子……我……我不想回老家……我真的不想回去……”
沈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更多的是心疼。
她拿出干净的手帕递给霍秀云,“嗯,我知道,不想回去就不回去。那你想好怎么和你妈沟通了吗?怎么让她接受?”
霍秀云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擦脸,“没有……她根本听不进去。她就想让我陪在她身边,给她养老,觉得女孩子跑这么远就是不孝,就是丢人……我跟她讲道理,她就哭,就骂我不懂事,说白养我了……她还说,如果我不听话跟她回去,她就天天来我们学校里闹,让我没法工作,丢不起那个人……”
沈晚听着,眉头也蹙了起来。
这种用亲情和脸面进行绑架,是特别极端的做法,确实让人头疼,也难怪霍秀云如此崩溃。
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
“那你难道就这么妥协了吗?”沈晚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
霍秀云顺势靠在她身上,感受到嫂子身上传来的温暖和支撑,眼泪又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痛苦:“我不知道……嫂子,我真的不知道……我心里好乱,好累……”
沈晚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开口道:“别想那么多了,先缓一缓,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公公婆婆来了,还有你妈。”
霍秀云闻言,惊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大伯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沈晚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我怀孕了,他们来看看我。”
这个消息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霍秀云心中一部分的阴霾。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大,脸上还挂着泪,却已露出惊喜的神色:“真的?!嫂子!你、你又有了?!表哥估计得开心死了吧!”
沈晚看着她这又哭又笑的模样,也忍不住浅笑起来,点点头:“嗯,他高兴坏了。”
霍秀云脸上的惊喜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怅然和羡慕,她低声感叹:“真好……嫂子,你和表哥,还有小川,现在又要添一个……一家四口,多幸福啊。”
这幸福安稳的家庭生活,与她自己此刻面临的窘境形成了鲜明对比,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沈晚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羡慕和低落,握了握她的手,“秀云,别灰心,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不愿意回去,我会尽力帮你的。总会有办法的。”
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实在不行,或许可以托托关系,帮霍秀云调换到其他学校去,虽然麻烦,但也不是什么难事。
霍秀云听着嫂子这番毫无保留的支持,心里又暖又酸,冲她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点了点头。
沈晚带着霍秀云回到车上。
为了避免母女俩坐在一起再别扭,沈晚让霍秀云坐在了副驾驶,自己和刘英坐在了后排。
路上,刘英看着前面女儿倔强的后脑勺,心里那股气还是没顺下去,忍不住又开始念叨:“……你说你,放着好好的老家不待,非要跑这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好?你看你表哥他们是有本事,你能比吗?到时候一个人在外面吃了亏、受了委屈,连个帮你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你爸年纪大了,就指望你在身边有个照应,你就这么狠心?”
霍秀云紧紧闭上眼睛,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努力屏蔽着母亲那些翻来覆去、带着情感绑架的指责,只当听不见。
回到家里,霍秀云看见林静姝和霍文渊,连忙调整表情,主动打招呼:“大伯,大伯母。”
林静姝看着霍秀云明显红肿的眼睛和强打精神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关切地问道:“和你妈吵架了?”
霍秀云强颜欢笑地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林静姝看着心疼,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秀云姑姑!”霍小川跑过来,仰着小脸看她。
霍秀云看见可爱的小川,脸上的笑容才终于有了几分真挚,她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小川。”
霍沉舟看了看时间,说道:“阿晚在友谊饭店定了位置,我们先休息一下,等会儿就过去。”
趁着这个空隙,刘英拉过林静姝:“嫂子!你可得帮帮我,跟我一起劝劝秀云,这孩子轴得很,谁的话都不听,也就你们的话,她能听进去一点,让她赶紧跟我回家去,一个姑娘家在外面,像什么话!”
林静姝摇摇头,“她婶子,不是我不帮你。我反倒觉得,让秀云留在东北,未必是坏事,你看,工作稳定,有沉舟和晚晚照应着,她自己也能长见识、学本事。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想法不一样了,想闯一闯,是好事。”
刘英没想到向来好说话的大嫂这次竟然不帮自己,愣了一下,又转向一旁的霍文渊:“大哥,你也是这么想的?”
霍文渊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和你嫂子一向主张,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秀云既然选了这条路,只要不是歪路,我们做长辈的,应该支持,而不是一味把她拴在身边,当初沉舟非要来东北当兵,我们也是支持的态度。”
刘英急了:“那怎么能一样!沉舟是男人,在外面闯荡天经地义,秀云她是个女孩子,怎么能比?”
霍文渊重新戴上眼镜:“我觉得能比,你看晚晚,不也是女孩子?她现在把中医搞得有声有色,生意也做得好,不比沉舟差,甚至更好,女孩子怎么了?只要有能力,肯努力,哪里都能闯出一片天。”
刘英被噎了一下,但还不死心,嘟囔道:“秀云她怎么能和沈晚比啊?沈晚多厉害,又会医术又会做生意,秀云她就会读点书,当个老师,在哪儿当不是当?非跑这么远干什么?”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听着的沈晚接过话头:“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师跟老师也不一样。秀云现在的这个学校,是区里的重点小学,平台好,教学资源丰富,对老师的培养和晋升体系也很完善。”
“秀云踏实肯干,又有上进心,凭她的能力,在这里好好发展,以后评个先进、当个教研组长甚至教导主任,都是很有机会的,这要是回老家那个小地方,机会可就没这么多了,您不是也希望秀云有出息吗?留在这里,她出息的机会更多。”
刘英无话可说。
她看着霍秀云在一旁投来的、带着祈求的可怜眼神,心中那股强硬的态度不由得松动了几分,泛起隐隐的不忍和一丝动摇。
吃饭的地方定在友谊饭店。
沈晚提前跟秦卫东打了招呼,留了一间安静的小包厢。
一行人刚走进饭店大厅,一个穿着时髦、笑容甜美的年轻姑娘就迎了上来:“沈晚姐,你来啦!”
沈晚一看,是顾霏霏,“霏霏?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顾霏霏亲热地挽住沈晚的胳膊:“嗯,昨天刚到,回来看看,卫东出去进货了,走之前都交代我了,说今天你要带家里人来吃饭,特意给你们留了最好的包厢,跟我来吧。”
她说着,又落落大方地朝霍沉舟打了招呼,“霍团长好。”
沈晚笑着点头:“麻烦你们了,不过一码归一码,今天这顿饭,钱还是要照付的。”
顾霏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沈晚姐,你跟卫东还客气这个?卫东知道了该说我了!快请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