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齐婶子与女儿秦庆辰正互诉衷肠，相拥而泣，不知道谁没有眼力见，在外头喊：“庆辰，换值了，快出来，我们赶紧去蕃坊，那边已经在演，去晚了赶不上蕃人唱的蕃戏了！”
原来是吉祥三宝，还有春娘与冬郎一行，她们迫不及待地在门外喊。
秦庆辰慌忙擦着眼泪，齐婶子捉住女儿的手，温柔地帮她擦，目光中是炽热的爱的温度：“去吧。”
秦庆辰邀请齐婶子：“一起去吧娘。”
齐婶子摇摇头：“娘在香莲阿姊家等你回来，我给你带了均州的茯苓，晚上到家来吃，娘给你做茯苓糕吃，好不好？”
秦庆辰轻轻点头，背着光弯着身钻出船舱，在抬起头站起身之前，抹去脸上最后一行泪，笑着回应：“来啦！”
众人回避着不去问秦庆辰为什么红着眼，默契地夸赞她头顶的花簪得格外别致漂亮，一行人说笑着，手挽着手随着人群往乐声处去。
途中经过纪秦娥开的布庄，原来也是门庭若市，宜线被簇拥在人群里头，来找她簪花的人，实在也是不比找秦香莲簪花的人少。
林家的几个小娘子听大家说家里的盛况，也道：“我家也是，许多来客请祖母簪花，经过今日，家里门槛都要比其余人家平些了。若不是客似云来，祖母今日也要同我们一道去听这蕃戏。”
一群孩子既羡慕又同情，小雅期冀地道：“希望以后簪花节，也有人请我们为她们簪花，那样蕃戏不看也罢。”
说着话，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台上的乐声传出好远，场中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不过人群还算安静，都在专注地听戏，台下有带刀的守卫围着，十步一人，震慑宵小。
台上奏曲的不是旁人，是布庄的织娘，还有梅奴她们，娼妓虽需劳役，但还是获得了一定限度的自由，穿戴着劳役脱籍标志性的头冠，便能在市集随意行走生活。
从前被迫卖艺卖身，如今重获新生再来卖艺，心境截然不同，哪怕官府对脱籍之事态度暧昧，民间也多有唾骂非议，可只有她们知道，在自由可望的时候自由卖艺，拥有舞乐的尊严，对她们内心的震动不亚于任何一场运动。
就连无力脱籍、没有劳动能力的那些垂垂老矣的娼妓，都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心气，心灵获得解脱，一纸贱籍便束缚不到她们。
只有唱词的，才都是蕃人。
她们这会来得晚，波斯语已唱到尾声，接下来会换成阿拉伯语来唱。
在场的，只有秦庆辰和吉祥三宝能够全然听懂，春娘和冬郎连蒙带猜只能听懂六七成，其余人一窍不通，只囫囵地听得懂几个词，但她们还是听得兴致勃勃。
因为这出戏唱的不是别的，乃是泉州簪花脱籍之事，也就是簪花节的由来，而且番邦的舞姬也是唱念做打俱全，听不懂也半点不枯燥，能通过乐声起伏和肢体语言看懂个大概。
文化是跨越语言和种族的。
春娘和冬郎兴致勃勃地听着，就有一个人凑上前来，试探着问道：“春娘，冬郎？”
春娘侧过头：“石娘子！”
石娘子笑着道：“真是你们，这才多久不见，竟长得快得有些认不出。上次到江南想要去寻秦娘子，临时得了笔急迫的交易来不及打扰匆匆离开，后来听闻你们离开江南来了泉州，我还想忙完手头的事情去拜访秦娘子，不料这么巧，在这里见到你们了。”
石娘子穿着身十分具有泉州特色的繁复衣裙，头上也插着如云般堆叠的娇美艳丽的花，此刻分明是笑着，友善至极，但却仍给人带来一丝压迫感。
那双浅色的眸子，亮得惊人。
石娘子如今锋芒正盛，身后还有两个紧紧跟随着的魁梧护卫，冬郎料想她的生意如今做得很不错，日常必定是十分忙碌，于是道：“石娘子不必客气。”
见确实是旧识，不是什么来胡乱攀扯的陌生蕃人，织宋和骙骙心里的戒备少了几分，松下肩头，但耳朵仍竖着。
石娘子见一群孩子在这里听戏，都没个大人陪着，邀请道：“我在那处订了个包厢，不如进去坐着听，顺道吃点东西喝点茶。”
春娘和冬郎婉拒，又寒暄几句，听石娘子感慨泉州如今是多么令人神驰向往，周围蕃客也感同身受地附和，一时间竟展开聊了许久，待互换完如今的住址，石娘子见时间不早才告别离开。
小雅道：“我在布庄那条街远远见过她，手笔很大，跟人议价架势十足，很是出挑，不过她没见到我，我也没同她打招呼，不知为何，我不太想与她打交道，她的视线太过锐利了。”
林家小娘子公允地道：“行走海陆的年轻女商首领，若没锋芒不精明能干，第一个撕碎她分食她血肉的不是其余商贾，而是她身后的商队。”
众人认可，目光投向台上。
今日万里无云，又热又晒，搭了凉棚也无济于事，好在这上半场也唱得差不多了，在众人头顶的花晒蔫之前，就有小贩过来兜售午食，有冰凉的瓜果饮子，还有清真信仰特有的牛肉做的各种吃食。
不过，她们今日并不用吃这路边的饭食，她们今日看戏不过是顺带，主要是来记录蕃人的文化活动，目的是更好地管理和约束蕃人，也算是市舶司工作的一部分。
更别提，这次可是泉州有史以来第一次汉蕃同台的文化交融表演，所以市舶司那边准备了宴席，石娘子定了一家酒楼的一个包间，市舶司和蕃商们豪掷千金，定了一整栋酒楼。
此刻，她们做完活儿，便可至那处酒楼歇息，还能再找个房间睡个午觉，等晚一些，月亮出来的时候，场上还会继续表演其余的戏曲。
世博会期间，泉州开放宵禁。
去年第一回开放，也不是没有不长眼的海盗企图干票大的，但很可惜，泉州官僚机构和那些蕃商的护卫都也不是吃素的，于是还趁机立了剿匪的大功。
林氏布庄的织娘们也是出过名的铁娘子，还生擒了几个海盗，官府还奖励了一些金银，大力表彰。
是以今年再开放宵禁，泉州大部分人都还是放心的，少部分的甚至摩拳擦掌，官府和蕃商是抵挡主力，他们朴实地想，若有幸抓几个漏网之鱼，也能换些钱币家用。
这样悍勇自信蒸蒸日上的风气，是泉州从前没有过的。
秦庆辰停下手里记录的笔：“今日唱簪花脱籍，明日唱的是什么？”
姜大宝答道：“明日唱盲眼织娘，这出戏呼声也很高，这回又来了许多第一回到泉州的商人，她们也想看看泉州的经典戏剧，而且这出戏比簪花脱籍要完整许多，唯独可惜的是作为原型的贪官污吏不能出演，他在狱中畏罪自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