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月色渐沉,穿戴一新的秦香莲等人乘轿来到了林府。
轿帘掀开,陈老娘的嘴便张老大:“皇帝也就住这样的屋子吧!”
陈老娘不懂什么建筑风格,没有什么专业词汇,只知道门大墙高灯笼亮,门口的这一条大路就这么一个大门,且一点灰尘看不见,又干净又安静,不像住了人,让她老人家有些望而却步。
陈老娘下了轿,摸了摸头发,问织宋:“我可还齐整?”
见织宋点点头,陈老娘也郑重其事看了看周围家人的衣着发型,心里踏实了几分,才分出只耳朵听纪秦娥同林家的仆役讲话。
门房一见有轿子过来,早安排人进去通传,又出来在一边候着,此刻才答纪秦娥的两句问话,王氏便与秦珍珠还有一群仆役一起出来了。
宅门大开,陈老娘好奇地往里头看,只有一道影壁,挡住了她的目光,她便去看门口那群人,寻常话多的人,这会儿任是一个字也难讲出。
陈老娘还不明白为什么,纪秦娥就轻轻挽上她的胳膊,何氏抱着酥姐儿,秦香莲牵着春娘和冬郎紧随其后,迈上那门前的台阶,一步步往里走,跟踩在云里似的,不太真实。
闭门鼓敲响,夜禁正式开始,耳边传来一家人寒暄的话,大门在身后被缓缓关上,陈老娘动了动鼻子,这扑鼻而来的不知道是什么香气,太好闻。
听王氏说让人抬轿子来,陈老娘终于回神,连连摆手:“不坐了不坐了,颠得头晕眼花,我在半路上就犯了恶心,要不是使了钱不能退,我是不会坐的。”
怪不得一进来脸看着这么白,且魂不守舍,王氏客随主便,也陪着一家人往里走。仆人见状,不用吩咐,安静地去调整了后续的安排。
又走几步,许是恶心消退,陈老娘终于有心思打量着周围的大小屋子,说什么亭台楼阁,院子里修花园,挖莲塘造回廊,这得花多少钱?
陈老娘看着地面,又看了眼自己的鞋,小声道:“早知道听你的穿新鞋了,要不然刷刷鞋底都好。”
她一开始还以为那一堆人都是林氏的家眷,原来是仆役,穿得都比她好,她自己一个老太婆是没关系,可这不白白叫人看低娥娘和二郎,还以为是多穷酸的一门姻亲。
陈老娘这么想,便越走越不自在,偏人前人后这么些人跟着,叫她心里不舒服想说几句又不敢说。
才说鞋的事情,就都听见了,都看她的鞋,早知道不讲了。
纪秦娥出言安抚道:“没事的。”
陈老娘哪里听得进去这个,不过事已至此,她也是心胸开阔的,转头就听那领路的仆役介绍起了这宅子里的奇珍异宝,譬如说那树上五彩斑斓的大鸟是海外来的,能活几百岁。
再说那庭中遮天蔽日的大树,也是几百年生,才这样粗壮高大。那些花啊木的,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开什么颜色的花,俱都一一说明。
陈老娘终于有插得上话的机会,道:“这都不结果子,就是好看,观赏观赏就没了,不能吃。不如种些能吃的,桃李杏桔,枇杷大枣,樱桃核桃那些,也是长得茂盛,花开得好看。”
那仆役笑着道:“有的老太太,我们家在城外有农庄,种了这些果子给家里人吃着玩,家里确实不好种,一是招虫难打理,二是浇水施肥不雅,三则是遮光……”
仆役客气极了,春娘和冬郎脑子里那些被为难的故事通通飞掉了,她们这一路进城,早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势利眼的人,晓得她们乡里出来的,颇为瞧不起。
林家富可敌国,高门大院,她们昨天晚上就商量好了,今天若是被瞧不起被轻忽,定忍气吞声了事,不给娥婶婶惹麻烦,左不过一顿饭的事,后头再不去就成了。
但今日一见,似乎是她们想太多,林家治家严谨,仆役都是有分寸的,没有那等胡乱得罪人败坏门风的仆役。
春娘和冬郎刚把心放进肚子里,一群人眼看要穿过点着琉璃灯的园子了,迎面就碰见个穿着华服的人,身后跟着俩书童,见到王氏,像模像样地行了礼:“大伯母。”
除此之外,再不唤人,站起身,上下把人群一扫,径直走了。
见到此人的一瞬王氏眉头皱得很深,但也没说什么,瞬间就把情绪藏住,和煦地继续往里走。
陈老娘走得快,纪秦娥落在后头,对秦香莲道:“怕是来抽丰的,他家同我家早不对付,是我爹的不知道哪个弟弟的儿,此人爱书香不爱铜臭,平日最爱附庸风雅,却是出了名的脸皮厚,隔三差五来借钱花,从来不还,约摸知道今天有客我家不好拒绝,嫌他丢人。”
秦香莲被这“抽丰”二字说得一愣,反应过来才明白是哪两个字:“若如你所说,想来此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怎么还许他登门?赶出去便罢。”
秦香莲想釜底抽薪,纪秦娥叹:“哪有那样简单。”
豪商家族,根深叶茂,关系着脸面,不是说打出去就好打出去的,且此人精明着,要也不要多,对外就说考学没钱,还年年都去考,考中一回再落榜一回,就这么吊着。
个中细节,纪秦娥也不好说,只道:“今天闹到你们面前,我大娘虽已不管什么事,却不是什么好性的,落了她的脸,事后必处置,我哥倒是不用再为此烦心了。”
秦香莲垂眸,正好对上龙凤胎的目光,母子仨无声交换了眼神:看来林杞是故意的。
一招借刀杀人。
不过借王氏作刀,怕是会聪明反被聪明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林杞可不会做赔本生意,看来打抽丰的亲戚确实让他很为难,秦香莲不再想这事,问:“你兄嫂一家也参宴吗?”
纪秦娥颔首:“我大娘在,哥和嫂子们不会缺席。”
纪秦娥想起自己那些个嫂子,也是对林杞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点说不出来的膈应,都有和她差不多的大的孩子,竟还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