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仙寿师眼中，“月”落下来。
那一瞬间，天地的声音都消失，夜幕中绽放起刺目的咒文，一圈一圈，将月环绕。
那一点月就像寰宇间被拔起的利刃，陡然刺下。
向着人世，向着深渊，向着深渊之下，苏醒的王蛊。
仙寿师眼中什么都不再剩下。
一片惨白。
山野动荡，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日出之际，天边的月，才终于恢复淡薄的轮廓。
昼与夜，见得分明。
整座雪野十三峰恍惚是遭遇了推翻，重建，乱石倾倒，堆积成新的峰峦，地貌丕变，深层的红岩裸露出来，一道一道，光秃秃如被火烧。
雪被埋葬深处，空荡的派门也被埋葬深处。善后的工作持续着，大队人马早退到百里之外，为防惊扰百姓，便沿着水边扎起营帐，伤者直送附近城镇，由待命的医者们各自收容。
中军帐内，凤凰离铺开纸，提笔细书，同样也是等待。
派出搜山的队伍进展缓慢，虫城之下的情形，他只是听青溟转述，并无实际的概念。何况其实青溟也未亲见。
真正亲历者，如今毫无音讯。是负伤了，还是来不及脱身，与虫群同灭？
凤凰离笔端稍顿。
一开始，他并不想轻用极月镇世之阵，但仙寿师之祸不能根除，遗毒无穷。思来想去，他还是向城主提及。城主力排众议，不仅调拨足够的物资和人手，还将飞骑派来，嘱他务必以百姓为重，将事情影响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迅速了结。
然而找不见尸骨或者其他残痕，远算不上了结。
凤凰离不能心安，于是将战报写就，一并整理思绪。
写完之后，他召来一名飞骑。
是那名接替青一、率领众人攻上云上中心城的队首。因为撤退及时，他与同行的另一名飞骑都是轻伤，这会儿也正要回霜月城复命归队。
凤凰离将信封好，交予他。他贴身收好，告辞与同伴启程。
凤凰离又坐回主位。
他有些放空，直到听见帐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惊讶的呼唤：“青君……”
青君？
凤凰离猛地起身走去，拉开帐帘，正与青一相对。
青一一张脸几乎毫无血色，眼下青黑，虽然竭力站得笔直，走得生风，还是掩盖不住那伤病之后的虚弱。
在别人看来，稍稍吹一口气，就能令他偏倒。
凤凰离迎上去，一伸手，不动声色地扶住青一，将他接入帐子里。
拉下帐帘，看青一落座后，他才开口：“你怎么来了？”
青一喘着气，半晌，道：“良十七怎么样了？”
“他在冯违的帐子里，还没有新消息。”凤凰离皱眉，道，“我还是叫人送你回去，你应该好好休养，剩下的事，我可以处理。”
青一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我想见他。”
“你见不到他。”
“有你在，也见不到吗？”
闻言，凤凰离叹了一口气：“是，有我在也见不到，因为现在是白天。”
青一默然。
他还是坚持：“我等到晚上。”
“你到底怎么回事？”凤凰离本就烦恼，一时忍不住怒意，“这里不是立尊府，我也不是宿怀长，容不得你颐指气使。再不走，休怪我不客气。”
说着，他就要唤人，被青一叫住：“等等。”
“不等。”凤凰离斩钉截铁，然而青一兀自道：“凤执首，我并无冒犯之心，只是想，若良公子在，托他进山，再加上走山残部之众，或许更有效些。”
“嗯……”凤凰离被说中心事，动作不免一顿。这些他不是没想过，走山残部还好，良十七那边，魂体初愈便要人奔波，以他们之间的交情，实在够不到这一步。
换青一去说，才是顺理成章。
当然，一切都不可勉强。要以冯违的判断为先。
凤凰离明白了青一坚持要来的理由。他踱步，回到椅子上，与青一相对。
“答应我，得到消息之后就回去。”凤凰离道。
“我知道。”青一回答。
安静了片刻，凤凰离又道：“怀长怎么样？”
青一摇摇头。
“紫巫长不让探视。”
“这样吗……”
“嗯。”
帐内又一片沉寂。
外面流淌的溪水绕过一个弯，向下方的小镇去。
更远处还有重山。
历经沧桑的雪野十三峰，昨日与今日，再大的变化，也好像从无变化。
其中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孤峰间，倾斜的洞穴里飘出暖意。
影九将正沉沉地睡着。
它恢复了鸟形，就躺在火堆旁，羽毛柔软地垂落，身下有绒毯垫着。洞穿了肩翅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敷了药，被包扎好。
双剑也好，银甲也好，都被解下，放在一旁。
火堆的另一头对着洞口，卓无昭背倚石壁，静静地望向天边。
他先前穿着的飞骑服，在浮上水面时，为了减轻重量，就被他卸得七七八八。这会儿换了身轻便的袍子，灵气不竭，也并不觉得寒冷。
至于肋骨的伤，将养几日，应该无碍。
卓无昭计划着接下来的行动。趁现在进山搜寻，算是十分自在。
只是他的感应并不灵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本来就是类似直觉，抑或闪念的东西，无从控制，到底还是用最笨的办法，一步步蹚过去。
不知道蔺老板那边，会否有所发现。
心口忽然一阵发烫，卓无昭回过神，摸索一阵，取出一枚小石块模样的灰扑扑的东西，表面微微坑洼，从刚才起，便有光芒浮动。
卓无昭望了它一会儿，起身走出山洞。
到了空阔之地，他将那石块似的东西丢出，伸指一点，那东西化作灰鸦，远远飞去。
过了许久，灰鸦鸣叫着，带回来一名女子。
那女子目黑，脸尖，秀发半扎半垂，肩头披着宽阔的梅兰纹毯巾，不止脖颈，连大半个身躯都遮挡住，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即便只是腿侧，也挂带着不少尖牙、铁环之类的器物，说不上是兵刃，还是纯粹的装饰。
一见到卓无昭，她便俯身行礼。
“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