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转头纷纷,不知怎的,一股柔和之力分拨,使得人山人海的台前,倏地让出一条道来。
明烨真人手持拂尘,一步一步,登上法行台。
他身后跟着灵引,还有一名裹着帽巾、动作迟缓的弟子。那弟子只露着一双眼睛,空洞无神,尚且需要另一名同门搀扶,才能勉强跟上明烨。
而那一名同门,虽身着青秀宫袍服,却是异样气质,深目薄唇,高大挺拔,背上一副长匣,不知内容何物。
“道法昭彰,天理自然,何须浮屠借势,咄咄现眼!”
明烨声量不高,响在心头。他踏足台上,即便问愁心稳立金座,比他高出许多,他也威严赫赫,不输那光耀分毫。
“你说什么!”铜锣官逼近一步,因无问愁心示意,他不敢越过金座,只是面向众人,大声道,“浮屠观审判恶人,怎么惊动青秀宫!何况明烨真人如此口不择言,气急败坏,莫非你与这春眠月之间,真有往来?”
人群里也有人叫嚷:“他们是来救这恶人的!”
“都说明烨真人早入深山,不问红尘,怎么这时候跑出来?”
“莫非真的应了传言,一切都是青秀宫背后指使?”
这些言语,一开始孤单单地响,成了引线,点燃一片熊熊的火。
也许不全是针对青秀宫,甚至可以说,不全是针对面前发生的事,大家张着口,各抒己见,每一种声音都噼啪着,沸反盈天。
“众人安静!”
“安静!”
“安静——”
台下四角,猝然响起一声又一声呼喝,带着某种奇特韵律,犹如古老长调,绵延深厚,渐渐地,淹没其他声音。
刹那,余韵回荡,万众寂静。
在金尉长的抬手示意下,衙卫们都一个个打止。环顾四周,金尉长松一口气,转身,也走上法行台。
他来过许多次,这里于他而言,是另一个熟悉的公堂。
他向两位仙人抱拳一礼,紧接着开口:“两家仙长各执一词,就容我作为众人耳目,做个见证。浮屠观,问愁仙观主,贵观昨日已言明,妖鸟为春眠月豢养,也是事情败露后,为春眠月灭口,可有证据?”
“自然。众人请看。”回话的并非问愁心,元羡君拂尘一扫,守在囚笼车旁的浮屠观弟子立刻卸下笼门四面,一根长杆撑起笼顶,让妖鸟尸骨暴露。
“时隔一日,妖鸟身上气味淡去不少,但致命伤痕不会。十二楼荒唐敛财,极擅刺杀伎俩,招式多追求小巧灵活,一击毙命。其中春眠月所常用,名为‘小拈花’,指尖聚气相应,顷刻就能捏碎目标喉核。”
元羡君说着,一名弟子提起妖鸟脖颈,拔去羽毛,正能看到其中两块深深的青紫凹陷。
另一名弟子打开中间囚笼车,拽着春眠月被紧锁的双手,将他右手食、中二指对着伤痕印上。
“大家看,伤痕和手指完全契合!”
那名挟着春眠月的弟子得出结论。他们高举妖鸟脖颈,高举春眠月双手,以便更远处的百姓也能看清。
人群又起喧杂。
元羡君不慌不忙,续道:“除了这一证,还有人证。右面车中所囚之人,曾是春眠月豢养妖类的帮凶,见他心狠,终于幡然悔悟,却也自此大受刺激,神志昏昏。然,在他清醒之时,曾写下血书,尽述春眠月罪行,并行忏悔,真是可怜可叹。”
已经有浮屠观弟子敲了敲右车笼杆,里面的言诚瑟缩一下,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交出来。
他不像是顺从,更像是茫然着,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只是做了。
那弟子接过,展开信纸,台下人都伸长脖子看,只见上面字迹发黑,笔触略显潦草,末尾带着签名和手印,显得十分正式。
“写的什么?你看清了没?”
“我就认得几个字,‘酒’啊,‘我’啊……”
“哎呀,急死了,就不能找个人念出来吗!”
底下嘈嘈切切,金尉长清清嗓子,向那浮屠观弟子讨过信纸,从容地读起。
内容无非是毕诚表明酒师身份,本在落魄之时,闻得义庄神酒,便来求教,于是被春眠月视为长工,每日替那些妖类备好食粮,辛勤打扫,其中涉及不少无主尸骨处置,和春眠月与一神秘人长谈租赁妖类事宜。毕诚战战兢兢,却受不住良心谴责,加上春眠月凶相毕露,他终于决心记下一切,以待真相大白一日云云。
金尉长看完,也读完。他望着囚笼车中行尸走肉般的言诚,不由得叹了一声:“可惜,一代酒师之魁,竟沦落至此。我观他手上有伤,是写血书时所划?嗯……观主,您神通广大,可还能助他恢复本心,或者,亲自指认凶嫌?”
问愁心淡淡道:“怎么,金尉长是不信任本座?”
“观主误会。”金尉长忙道,“仙家通灵,自有本领分辨真假,但咱们肉眼凡胎,不能轻断,有疑虑,就要剖析分明。寻常案件中若遇此等情形,不说证人失常,其实更多是死者留下暗语、书信,别无旁证,我们也必得细细排查过,确认并非玩笑、栽赃,甚至巧合,才能定论,才能服众,才能写入卷宗上报。”
“此并非孤证。羡君,你来向众人解释。”
问愁心举目视众,一派免俗之姿。元羡君应一声“是”,吐气开声:“金尉长心思缜密,所提出疑问,亦是观主之问,因此,我一日夜间,赶去‘天心楼’,也寻去诚酒师老家,找到他所书写信件、卷册,可供众人对照字迹,衙署中还有专人,相信细查之下,绝无差错。”
金尉长张了张口,正要再说,目中一痛,问愁心背后光轮晃来,如同逼视。
他不由得噤声,听元羡君抢过话:“既然浮屠观已证实书信无误,当中提及租赁妖类的神秘人,实则是策划一切的幕后黑手,恶毒之意更胜春眠月百倍千倍。此凶,决不能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