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听到这专属的隐秘代号,甄菲总会心头微暖,卸下几分疲惫。
可此刻,她嘴角僵硬,扯不出笑意来。
因为她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狠狠蛰了一下,酸涩、空洞、荒凉,瞬间漫遍全身。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以这般隐秘代号、戏谑口吻,彼此称呼了。
数年暗处纠缠,自此,彻底走到尽头。
餐厅灯火明亮,暖光铺在精致的碗筷餐盘上,本该是温馨静谧的夜,气氛却莫名凝滞。
1号同志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进门的甄菲,戏谑道:“怎么突然去新州了?三姑还跟我说,你是专程去向钟小波取经?”
甄菲坐下来,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听说过第六感吗?”
1号同志微微一怔:“听说过,都是些形而上的虚谈。我们唯物主义者,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信。”
甄菲语气极轻,却无比笃定,还带着一丝酸楚。
“怎么?”
“我这次去新州,不是找钟小波,我是专门去找陆源的。”
“找他?为什么?”
“之前有人叮嘱我爸,让他好好复盘陆源转业之后的所有履历、所有行事。你不想知道,我们复盘得出了一个什么结论吗?”
“什么结论?”
甄菲缓缓吐出四个字:“有如神助。”
1号同志点头:“这话倒是不假。他确实太顺了。能力强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运气逆天。从副科跃至正厅,旁人一辈子的路,他只用了一年多,放在整个体系里,都是绝无仅有的速度。”
“能力?运气?这两样东西,根本解释不通他这几年难以置信的战绩。我爸逐条复盘,越复盘越心惊。无数次绝境、无数次死局,好几次摆在他面前的是百死一生的选择,九十九条死路,一条活路,可他,偏偏每一次都能精准选中那唯一的活路。”
1号同志脸色微变,随即沉默。
他也相信这个结论。
“这已经超出了人力范畴,也超出了概率运气。他自己也坦然承认,这就是他的第六感。”
“他亲口说的?”
“对。”
“你们就真的信了?”
“由不得我们不信。他做过太多旁人眼里不可能完成的事。用三个月连破三大积年悬案、一个月之内彻底铲除洪保势力,从未碰过彩票,一买体彩便是头奖,刚来新州,就提前预判泥石流灾情。这些都只是摆在明面上的神迹。更可怕的是,我爸这辈子从未对外透露过的私密之事,他能一语道破。”
1号同志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甄菲看着他凝滞的神情,轻声道:“今天,他专门叫我过去,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专门叫你去,给你讲故事?”
“想知道是什么故事吗?”甄菲目光带着自嘲和无奈。
这些话,不能跟父亲说,但跟眼前的这个人,她不能不说。
“很重要?”
“非常重要。”
“你说。”
“他有个战友,也是军官出身,转业之后,被一个豪门千金看中,入赘成婚,看似人生圆满、前路坦荡,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甄菲语速平缓,缓缓复述着那个诛心的故事。
桌边的1号同志越听脸色越白,放在桌上的筷子彻底停住,良久不动。
他听懂了。
彻彻底底,听懂了。
屋内陷入死寂,暖灯依旧,却让人浑身发冷。
1号同志不断地擦着脸上不存在的汗。
此时还是春节刚过去,值春寒料峭之时,汗是不会有的,但他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
良久,1号同志才艰涩出声,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这是……敲山震虎?”
“可以这么理解,他知道我肯定会对号入座。”甄菲淡淡回应。
“也就是说,我们的事,他也,全都知道了?”
“只能这么解释。”
接下来,是漫长、窒息的沉默。
一室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两人心底的漆黑。
良久,1号同志才勉强压下心悸,语气干涩茫然:“他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这真的只是……第六感?”
“不然,你还能找到别的解释吗?”甄菲反问。
又是一段漫长到煎熬的沉默。
看着眼前高高在上、素来沉稳镇定的男人,终于褪去所有从容,露出心底的惶然,甄菲的嘴角牵扯出一丝艰涩、悲凉又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
她嘲讽的不是他,而是那个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布局完美、困在暗局里数年的自己。
“害怕了?”
甄菲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不用否认,害怕是正常的。我在新州的几个小时,已经怕到极致了。现在,也该轮到你怕一次了。”
她缓缓抬头看着窗外沉沉夜色:“你要是在那个环境里,只会比我更绝望,更害怕,因为,我们一直以为隐秘很周全,除了我们便无人知道的那些事情,只要他愿意看,一样都没瞒过他的眼睛。”
对面的1号同志扯出一抹艰涩苦涩的笑,眼底的底气、从容、掌控感,一时土崩瓦解。
良久,他才问出一句道:“那,接下来怎么办?你,你爸,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