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只见寺墙的上方，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正靠在一根断裂了一半的石柱旁，勉强支撑着站立。
不是旁人，正是之前险些被魏忠击杀的青山。
只见，此刻青山的伤势，比方才被魏忠击落时更加严重——
他的左腿旧伤处已经用僧袍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过，但血迹仍在一寸一寸地向外渗透；
胸口被罡劲震碎的位置虽然止住了血，但护体灵光已经完全破碎，整个人就如同一盏被狂风吹灭了，
火焰的残灯。
即便如此他的右手仍然握着一柄从身旁弟子手中接过的降魔杵，杵尖拄地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在观战——用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模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半空中师兄与尚天的交锋。
青尊落在寺墙上时，青山的身体微微前倾，想要行礼，被青尊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师弟。”
青尊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缩之后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不知，你眼下可还有气力？”
而作为青尊创建青沙寺时就跟在他身旁的青山，他又岂会不知自己师兄这话中所蕴藏的深意，只见，
他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师兄有什么吩咐，还请直说！我虽受伤但还是可以有所行动的！”
“刚得到消息，后山已有六千贼人闯入寺中，欲与寺外的尚天等人，内外夹击，所以，我需要你立刻，
带一千弟子去寺内拦截！”
青山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青尊没有给他开口的时间。
因为与此同时，一道极其隐晦的灵力波动，已然从青尊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渡入到了青山的识海之中。
而那是种秘术传音手段。
“去找那三人。”青尊的秘术传音在青山识海之中响起，声音苍老而急促，“告诉他们，此刻情况危急，
若是再不出手，我青沙寺必亡。
而青沙寺若亡了，他们的筹谋也必然落败。另外——”
他顿了顿，托着钵盂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在钵盂底部那道缺口状的裂纹上摩挲了一下，
“告诉他们，若此事过后我寺能苟存，老僧甘愿将这钵盂，送给他们。”
青山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青尊手中那只裂纹遍布的旧钵盂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几乎说出什么话来，
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青尊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声音因为伤势和情绪的，
双重冲击而微微发颤。
“师兄，这钵盂……”青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这钵盂是你当年从黑风绿洲带回的，你用了六十年才将它与你的本命灵力彻底绑定，这青沙寺上下，
几百年的基业都是从这只钵盂开始的。
你当真要把它送出去？”
那只钵盂的来历，青沙寺中知道的人不多。青山是其中之一。
六十多年前，还没有青沙寺。
那时候的青尊也不叫青尊，只是一个常年往来于各州郡之间的行脚商人，是专门倒卖一些品相不高，
但实用性尚可的低阶法宝，赚些差价糊口。
至于他那时候的修为在那时也不算高，堪堪到了渡劫境初期便再无寸进，在修士中只能算中人之资。
而他原本的人生轨迹，大概就是在各地坊市之间奔波劳碌，攒下一些灵石，寻一个安稳的地方终老。
至于改变他命运的，则是黑风绿洲深处，一座坍塌了大半的荒废佛窟。
那一年他押着一批货物途经黑风绿洲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兽潮，慌不择路之下逃入了山中一处被，
藤蔓遮蔽的废弃洞窟。
洞窟深处，在一尊早已风化得面目全非的石佛座下，他发现了这只钵盂。
当时的钵盂比现在更加残破，表面的裂纹比现在多出一倍有余，底部那道缺口几乎贯穿了整个钵底，
看上去就像是一件被丢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烂。
但他接触过的法宝太多了，一眼就看出了这只钵盂的不凡——钵盂内部的虚空结构不是天然形成的，
而是被人以大法力从原本的时空中硬生生挖出来的一片独立空间，那片空间可容纳无穷无尽的灵力，
吞噬一切的攻击，然后将其同化为自身的力量。
他在那座废弃佛窟中枯坐了整整三个月，参悟钵盂中残留的上古佛纹。
三个月后，他散尽家财，遣散仆从，剃度出家，法号青尊。
又用了十年时间，在一片荒芜的绿洲上的残破古寺遗址上重建了寺院，取名青沙寺。数百余年过去，
青沙寺从一个只有三间破殿的小庙，发展成了坐拥数千弟子的宗门，
而他也从当日那在坊市间斤斤计较的行脚商人，变成了如今这个能够与尚天正面相抗而不落下风的，
青沙寺方丈。
这只钵盂改变了他的一生。
而现在的他要把这件改变了他一生的东西送出去。
此刻，青尊低头看着钵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纹，沉默了片刻。
夜风将他灰白的眉须吹得缓缓飘动，钵盂底部那道缺口状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暗金色光泽，
像是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旧伤。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又干涩了几分，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都是没办法的事。”他说，“尽管这钵盂乃是佛祖遗物，十分珍贵，可再珍贵终究也不过是身外之物。
这身外之物没了还可以再找，可青沙寺若是没了——”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青山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青沙寺若是没了，那他们这数百年的付出，就真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从黑风绿洲到青沙寺，从行脚商人到一寺方丈，从一个在废弃佛窟中枯坐参悟的年轻人，
到如今这个被岁月压弯了脊背却依然不肯后退半步的老僧——
这数百年的一切，都系在这座寺院的存亡之上。
与之相比，一只钵盂，确实只是身外之物。
闻言，青山不再多说。
只见，他转过身去，那根拄地的降魔杵在石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撑着杵身，
拖着重伤的残躯，朝寺墙上方正在各自阵位上维持防御的僧众走去。
他的步伐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得砖石微微作响，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依旧挺直，如同一柄被折弯，
却始终不曾折断的老刀。
“寺墙第三段、第五段、第七段守阵僧众——随我来！”青山的声音虽然嘶哑但却依旧洪亮，在寺墙上，
回荡开来。
被点到的那三段阵位上的僧人迅速从防御阵型中，
分离出来，将手中的灵力丝线移交给相邻阵位的同门，而后跟着青山的身影朝寺内方向奔去。
脚步声在寺墙内侧的石阶上踏出密集而急促的节奏，千余人的队伍则是如同一道被从寺墙上抽出的，
暗青色溪流，沿着侧廊的方向快速涌入寺内。
从寺墙到寺内纵深，沿途已经能看到远处僧舍方向升起的火光和烟柱。
赵天一率领的中军，正在沿着古柏夹道的主干道向正门方向碾压推进，左翼的弟子已经扫清了外围，
几处僧舍和经堂，零星的打斗声和符箓爆裂声从各个方向传来。
而青山带着千余僧众，沿着一条相对隐蔽的侧廊快速穿行，避开了正面主道上正在推进的敌军主力。
走到半路，在一处岔道口前，青山忽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僧众们迅速原地散开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