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洪波的笑容僵在脸上。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演戏是看家本事，很快又恢复自然。
他连忙堆笑说道：“江书记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那这砚台，我回去后就联系省博物馆……”
江辅臣“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茶壶里水泡翻滚的声音。
江洪波知道自己该走了，但此行的真正目的还没有说出来。
他攥了一下拳头，终于把心一横，起身站直，语气恳切：“江书记，我还想向您汇报一件事。”
“说吧。”江辅臣端起茶杯，就知道他还有屁没有放出来。
“最近省委要换届，如果可能，我想请求组织上考虑让我在省里再挑些担子，能不能解决副省级。”
“我在陵泉也干了十多年了，从副市长、常委到副书记、市长，再到书记，每一步都脚踏实地，无论资历和能力都够了。”
他先是送宋砚，现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赤裸裸的跑官要官了。
江辅臣依旧坐在沙发上，眼神波澜不惊，气势稳如泰山。
“洪波啊，干部的进退留转，组织上会统筹考虑。陵泉是淮北重镇，经济建设、产业项目都有了好的发展势头，但是产业转型升级的任务还很重，还有一大半农村人口收入很低，发展缓慢。你作为市委书记，心思应该放在这上面。”
这番话听着四平八稳，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是却让江洪波感觉脸上发烧，手心冒汗。
这是在批评他心思没有放在正经事上，光想着跑官要官，贿赂领导上了。
江洪波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江书记的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陵泉的工作，我绝不含糊。”
江辅臣点点头，端起茶杯，轻声道：“早点休息吧。我明天还要赶航班。”
这便是送客了。
江洪波识趣地退后一步，恭敬道：“打扰江书记了，您休息。”
他合上紫檀木盒，重新放入公文包，轻手轻脚地退出去，然后把门关好。
江辅臣把玩着手中的紫砂杯，喝了几口茶，就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秘书钱文骏吩咐道：“小钱，你让赵行健来我房间一趟。”
“好的，江书记。”
钱文骏就住在江辅臣对面的房间，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赵行健的手机。
“赵书记，江书记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好的，钱处长，我马上到。”
赵行健一看是省委书记秘书的号码，立刻快步冲进电梯，来到江辅臣住的这一层。
今晚酒店这么多领导入驻，赵行健没敢离开，而是开了一间房间住下，时刻守着，准备搞服务。
踩着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只有壁灯投下柔和的光晕。
走到拐角处，他正好跟提着公文包的江洪波打了个照面。
“江书记，您还没休息啊？”
赵行健脸上挤出笑容，主动打招呼。
“嗯。怎么，江书记找你？”江洪波脸色阴沉，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
赵行健点了点头：“是的，江书记让我过去一趟。”
江洪波嘴角扯了一下，脸上皮笑肉不笑，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你小子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上到省委书记、省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和省委常委们，下到全省各市的书记市长们，一下都记住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光辉业绩，真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不得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鹿鸣这块牌子再亮，也是陵泉的鹿鸣，你要记清楚这一点。”
这话乍一听像是在提醒，可里面藏着倒刺儿，甚至还有警告的味道。
赵行健迎着江洪波的目光，不闪不避，微微一笑说道：“江书记说得对，鹿鸣的成绩，离不开市委市政府的正确领导，更离不开您的鼎力支持。这个道理，行健心里一直记着。我是您的下属，该是您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江洪波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行健脸上笑容瞬间消失，这个江洪波吃错药了吗，看来心情不爽啊，跟下属争功，也就他这种人干得出来，真是不齿！
赵行健来到江辅臣的房间前，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秘书钱文骏，将赵行健引到会客区，给他倒了一杯茶，便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江辅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便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和鹿鸣开发区的汇报材料。
“江叔叔，您忙了一天，应该早点休息嘛。”
房间内没有外人，赵行健就没了拘束，直接称呼他江叔叔。
“坐吧，行健。以后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别说你没机会早睡，全省大大小小的事情，每天成千上万，最后都汇聚到我这里，就是想睡也睡不踏实。”
江辅臣的语气温和，就像一个敦厚慈祥的长辈。
赵行健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笑道：“是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有好身体，组织给再大的官、再好的岗位，也白搭。”
江辅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随口问道：“下午参观的这几个项目，你最看好哪一个？”
赵行健略作思忖，认真地回答说：“从长远来看，鹿鸣智能科技的战略意义最大。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产值和税收，更是我们在核心技术和产业链安全上的自主可控能力。”
江辅臣点点头，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问道：“行健，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园区刚起步的时候，我陪同天海市市长洪胜男来调研，跟你说过什么话？”
“江叔叔，您当时跟我打了个赌。约定三年之内，如果鹿鸣开发区的生产总值能突破一百个亿，就把鹿鸣纳入全省重点支持的名单。”
“其实，这个任务我们当年就完成了，而且是超额完成。如今，六百五十个亿，是您当初给的目标的六倍还多。您看，当初那个赌约，还算不算数？”
赵行健爽朗一笑说道。
江辅臣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欣赏，便微笑道：“我是省委书记，说话要是不算数，工作还这么开展？这次我来，就是来兑现承诺的。”
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汇报材料，翻到鹿鸣开发区规划图的那一页，说道：“鹿鸣经济开发区发展的速度很快，在全省所有产业集聚区中，实力排名第二。我思考了一下，计划把开发区升级为副厅级，由省政府直管，列为全省重点扶持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