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娄、扶汐簇拥着赵剑,领着残存的族人返回了驻地,聚居地空气中弥漫的尘土与焦糊味很是浓烈,让人心头愈发沉重。
这是支离邑人的聚居地,无规整的城郭围墙,一座座半地穴式的土室错落排布,原本是全族遮风挡雨的根基,如今却尽数沦为废墟。
大半土室的夯土壁彻底坍塌,厚厚的黄土混合着杂草、树根,将半埋地下的穴室填得满满当当。
原本开在屋顶的出入口,全被碎木、塌土堵死,连一丝缝隙都寻不见。
不少土室残留着火烧的痕迹,四壁被熏得焦黑,碳化的木梁歪歪扭扭地插在土堆里,枯草、兽皮、残破的陶制食器散落一地,被践踏得面目全非,连一处完整栖身角落都找不到。
部落中央的苏涂神坛,更是惨不忍睹。
那是马韩人祭天、聚会、祈福的核心之地,原本矗立着数丈高的神柱,柱身系着兽皮、悬着铜铃与木鼓,是全族的精神寄托。
可此刻,粗壮的神柱被硬生生折断,断裂处布满劈砍的痕迹,半截倒在神坛之上,半截深陷土中,柱上的铜铃摔得变形凹陷,滚落在尘土里,木鼓早已碎裂成木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神坛周边的空地被肆意践踏,坑洼遍地,原本用来祭祀的柴堆、祭品被掀翻损毁,混着泥土与杂草,一片狼藉。
放眼望去,整个聚居地只剩下遍地的塌土、焦木、碎陶与断柱。
风卷着沙尘,掠过满目疮痍的土地,卷起干枯的草屑,呜呜作响,像是无声的悲鸣。
无边的破败与荒凉,每一寸土地都透着劫难过后的凄惨,看得扶汐脸色惨白,双唇颤抖,族人们更是垂首哽咽,满心都是家园尽毁的绝望与酸楚。
赵剑目光缓缓扫过哀伤垂首的族人,声音沉稳厚重,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诸位族人,此地本就无城郭高墙,全靠大家依山挖土、垒筑土室,穴居度日,如今一朝被毁,任谁看了都会心疼难受。”
他抬手指向整片坡地,语气坚定:“可马韩人本就世代依山而生、就地而居。
土室塌了,还能再挖土夯土,重筑居所;苏涂神柱断了,还能再寻巨木,重新立坛祭天!
地还在,山还在,族人还在,根就还在!
只要人心不散,手脚不懒,顺着这片坡地,照旧能垒出土室,再起炊烟,重归家园。
大家不必消沉悲叹,我既答应做尔等首领,就会带着你们,收拾残局,从头再来!”
一番话如清风吹散心头阴霾,字字落地有声,瞬间稳住了众人慌乱悲戚的心绪。
扶汐最先回过神,敛去眼底伤感,高声应和:“邑君(东汉马韩小部落首领称呼)说得没错!人在,部落便在!我们即刻动手,清理废墟,重建居所!”
族人们纷纷抬起头,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重燃起韧劲与底气,纷纷点头应声,各自行动起来。
众人各司其职。
壮年男子手持石斧、木耒(lěi,一种农具),搬移坍塌的夯土断木,清开被堵塞的半地穴基址,平整坡地;
妇人捡拾尚可复用的茅草、残陶、兽皮,分拣可用的木料枝干;
年长的族人丈量地势,依照旧时格局,划定土室坐落的位置,规划聚落排布;
年轻人则去山林间捡拾枯木、搬运土石,往来奔走不停。
没有人抱怨尘土满身,也没有人嫌劳作辛苦。大家顺着山势,挖地为穴,垒土为壁,覆草为顶。
先清出旧穴废墟,再重新夯筑土墙,修整顶口门户,一点点把坍塌的居所重新垒砌起来。
重建家园的热火朝天里,赵剑望着毫无外围防护的马韩聚落,眉头微蹙。
马韩人世代无城郭、无栅防,仅靠散居地势自保,才会被轻易侵袭、家园尽毁。
他走到聚落外围的坡地边缘,仔细勘察四周地形,心中快速勾勒出适合这片土地的汉式简易防御布局。
他先是唤来扶汐与族中壮年族人,指着四周的山林与坡地,耐心讲解防御的要害:“部落依坡而建,无遮无挡,再有敌患来袭,根本无从抵挡。
我中原人安居,素来会依地形设下简易防御,不用夯筑大城,就地取材便能搭建,可挡小股侵袭,护住族中老小。”
说罢,赵剑便踩着土石,一步步划定防线。他在驻地外围的关键隘口、往来要道,先是标记出一圈堑壕的位置,教导族人用木耒、石铲挖掘浅壕,沟底窄、沟口宽,深约半人、宽可容脚,既能阻拦外人轻易突进,又不会耗费过多人力。
紧接着,他让族人将挖掘堑壕挖出的松土,堆在堑壕内侧,夯实成低矮的土埂,作为简易的挡墙,族人藏身其后,可抵挡、可戒备。
随后,赵剑又命人砍伐粗细适中的原木,截成等长的木柱,按照木栅拒马的法子,在堑壕外侧的空地上,每隔数步埋下一根深埋土中、夯实固定的立柱,再用细藤、绳索将横向的木料捆绑在立柱之间,编成密实的木栅。
他特意叮嘱族人,木栅要高低错落,关键隘口处加密加固,既阻挡车马、阻拦外人,又不妨碍族人观察外围动静,远比马韩人原本毫无防备的散居状态安稳得多。
除此之外,赵剑还在部落四周的高处,选定几处视野开阔的土坡,搭建简易的了望墩。用三根粗木搭成三角支架,上铺木板,高出地面数尺,安排族人轮流值守,登高望远,能提早发现远处的动静,给部落留出戒备的时间,弥补马韩人此前毫无预警的短板。
赵剑深知族人们从未接触过这般防御布设,便亲自示范,手把手教导如何挖掘规整的堑壕、如何夯实土埂、如何捆绑木栅才更牢固、如何搭建了望墩才更稳固。
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浅显易懂,每一处细节都耐心指正,哪怕族人动作生疏、屡屡出错,也从不急躁,一遍遍拆解示范,让他们慢慢熟悉。
族人们起初满心疑惑,从未见过这样的布设法子,可跟着赵剑一步步动手,看着浅壕成型、土埂立起、木栅连绵、了望墩稳稳矗立,才渐渐明白其中用处,心中越发信服。
风沙依旧掠过坡地,却不再是凄冷的悲鸣,只听得人声劳作、石木相击,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一点点响起生机。
尘土飞扬间,众人同心协力,一土一木的,重新建起了属于自己的部落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