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方才离去,一道沉厚身影便从另一侧缓步走来,是池画屏。
他永寂境至臻的修为早已全然内敛,可举手投足间,依旧自带经年沉淀的从容厚重。行至秦宇身前,他没有半句虚浮客套,只静静打量了秦宇一眼,眸中缓缓漾开几分笑意。
“伤势恢复得如何?”秦宇如实回道:“伤势已然稳住,只是命魂本源损耗过重,尚需时日慢慢温养复原。”池画屏微微点头,神色稍安。“无碍便好。”
他端起手中酒盏,沉默片刻,目光愈发郑重,褪去了所有随意。“秦道友,我不善场面虚言。但是你得实力,我心服口服。”
周遭几名池家年轻子弟闻声,皆是面露讶异。池画屏心性高傲,极少这般直言折服一人,今日之举,足以见得他对秦宇的认可。
池画屏全然不顾旁人目光,继续沉声说道:“花家底蕴之深,花惊梦手段之狠,我们常年与花家对峙,心知肚明。他今日祭出的诸多底牌,连我此前也只窥见一二。
你能硬生生接下全部杀招,更在万灵葬幡的绝境之中,顿悟第五式剑道真意,早已不止一个‘胜’字所能概括。”
他唇角微扬,举盏向前。“这一杯,一半贺你夺魁登顶。”“另一半,谢你为池家挣回滔天颜面。”“这个第一,分量极重。”“我池家,铭记于心。”
秦宇与他坦然对视,举杯相碰,清脆声响落于席间。“不敢当,不敢当.。”二人共饮而尽。池画屏放下酒盏,并未即刻离去,抬手轻轻拍了拍秦宇的肩头,眼底笑意真切。
“待你命魂伤势痊愈,我有心与你论道切磋,点到即止,不拼生死。你今日数剑蕴含的大道真意,着实让我心痒。”
秦宇眉间亦漾开浅淡笑意。“好的,好的,没问题。”池画屏欣然离去。秦宇刚重新落座,周遭席间喧闹便悄然低了几分,隐隐生出一片自发的静谧。
秦宇心生感知,抬眸望去,一道清寂身影,正于灯火阑珊处缓步而来,池桐玥。
她今日未着大典华服,无繁复饰物装点,一身素净衣袍,将永寂境至臻的磅礴气息全然敛于体内。可她每一步落下,周遭喧闹人声便自然而然退让、平息,自带一份清冷疏离的气场。
池桐玥已然行至席前,手中静静端着一盏清酒,二人目光短暂相接,澄澈相对,池桐玥率先开口,声线清浅柔和。“恭喜。”短短二字,她唇角轻轻弯起,素来沉静的眉眼,晕开一抹温柔暖意。
“第一名。”秦宇抬眸举杯,从容应声。“多谢。”
池桐玥却未曾即刻饮下,她抬眸扫过周遭欢庆的族人,又望向天穹之上反复回放的决战光幕,沉默片刻,才重新落回目光,看向秦宇。“你可知,今日这个第一,于池家而言,意味着什么?”
秦宇未曾贸然作答,静静听她言说。
池桐玥轻声缓道:“数百年来,从未有外援修士,能替我池家站上最终擂台。当初族中邀你参战,多数人只求你能稳住阵脚,多守几轮,保全池家颜面便足矣。”
她眼底浮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是你一路逆势连胜,让所有人的期许,一次次被打破、被拔高。”“直至今日。”
她目光扫过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万池天阙,字字真切。“整座池家,皆因你这份荣光,举国同庆。”言罢,她再度看向秦宇,笑意不热烈,却极尽赤诚。“所以这一杯,不止是恭喜。”
池桐玥缓缓举杯,身姿端正,心意虔诚。“我谢你,秦宇。”“谢你应允出战,为池家挺身而出;谢你绝境不弃,守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第一。”
秦宇执杯的指尖微顿,心海之中,纳兰砚清那句呢喃再度浮现,淡淡的疑惑悄然滋生,却被他尽数压下,不形于色。
他微微抬杯,与她遥遥相敬,语气沉稳从容。“既许池家之约,自当竭力以赴,不负所托。”池桐玥眸中笑意更柔,轻轻颔首。“我信你向来如此。”二人同时仰头,饮尽杯中清酿。
席间灯火炽盛,流光漫天。
天穹之上,池家古老纹章随灵光长河缓缓流转,整座万池天阙沉浸在百年难遇的盛大欢庆之中。远处子弟高声热议着终局一剑的惊艳,长老们争辩着两大终极大道的玄妙博弈,主位之上的池伯谦笑看满堂盛景,与身旁长老闲谈不断,笑意绵长。
秦宇静坐于满堂喧闹灯火之间,目送池凝婳、池画屏、池桐玥三人相继离去,眼底的温热与波澜缓缓沉淀,重归一片沉静淡然。
沈清宸那一声尚未完全落下,人已经从万池天阙另一侧快步穿过席间。“哈哈哈哈!宇哥!宇哥 ——!”
隔着还有数米,他那压不住兴奋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引得附近几桌池家年轻族人纷纷侧目。沈清宸今日显然是真的高兴,步子迈得又快又大,手中还端着刚刚斟满的酒盏,脸上的笑容从远处便清清楚楚,等来到秦宇面前时,
甚至顾不得周围还有不少池家长老在场,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便重重拍向秦宇肩头,只是手掌快要落下时又忽然想起秦宇命魂本源的伤势,动作顿时收了几分力道,最后只是轻轻搭住他的肩膀。
“哈哈哈,宇哥,你真是太牛了!”沈清宸拉开旁边的位置直接坐下,满脸兴奋,眉梢都快扬起来了。
“我们两个在族里的影魂镜中看你大战花惊梦,那真是可以说无比绝伦的精彩啊!尤其最后那一段,我当时酒都没喝,眼睛根本不敢眨一下。花惊梦连那面幡都拿出来了,我还想着这家伙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结果你最后那一剑下来 ——”
沈清宸说到兴头上,抬手便在身前狠狠一划。“整个影魂镜都被剑辉映得看不清人了!旁边那群池家弟子一个个都站起来了,我跟你说,那场面……”
他话还没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苏清鸢跟在后面缓步走来。
相比沈清宸毫不遮掩的激动,她显得安静许多,可那双明亮眼眸中的欣喜同样没有半分掩饰。她来到秦宇近前,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确认他此刻气息已经稳定许多以后,眉宇间残留的那点担忧才彻底散去。她在另一侧坐下,唇边含着浅浅笑意,眸光熠熠,神色诚恳郑重。
“秦公子。”“今日看完这一战,我才真正知道,你的实力原来已经超越我二人这么远了。”
她说得坦然,没有因为彼此之间越来越明显的修为差距而生出嫉意,眼中的赞叹干净而真切。
“此前与你同行的时候,虽知道你手段极多,也知道你从来不能以表面境界衡量,可今日看到你正面与花惊梦交手,我才明白,以前对你的判断还是低了。”
沈清宸立刻在旁边接了一句:“何止低了,我看是低得没边了!”苏清鸢转头瞥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行行行,你说。”
沈清宸立即举杯闭嘴,可那副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哪里有半点安静下来的意思。苏清鸢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看向秦宇。
“此次你替池家夺得第一,又经历那般凶险的一战,能够平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她举起杯盏。
“秦公子,恭喜。”秦宇看着面前二人,先前面对池家诸多长老时尚存的几分礼数拘束彻底淡了下去,唇角终于扬起一抹真切笑意。“行了,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
他伸手拿过酒壶,亲自给自己斟满。“来来来。”“喝酒,喝酒。”沈清宸眼睛顿时一亮。“这才对嘛!”三只酒盏在桌案上方碰到一起。“干!”
酒液入喉,沈清宸痛快地长出一口气,紧接着又给三人满上。苏清鸢最初还劝他慢些,可几杯下去以后也索性不再拘束,三人围坐一席,一边喝酒,一边谈起今日比武中的种种情形。
沈清宸说到自己通过影魂镜看到花惊梦取出沧溟葬道剑时险些将手中杯盏捏碎,苏清鸢则提起秦宇被命寂归墟第一次真正重创时,整个观影区域一度鸦雀无声。秦宇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讲述自己不曾看到的场外情形,偶尔笑着回应几句,也不时端杯痛饮。
没有比武时的杀机,没有大道争锋时步步逼命的紧迫,只有故友同席,灯火满堂,这一顿酒,三人喝得极为痛快。时间也在这片热闹之中一点一点流逝。
待到万池天阙之外的夜色彻底深沉,最初笼罩整座池家族地的恢宏庆典光河已经渐渐收敛了几分。数百万席宴桌间依旧有人举杯交谈,却已经没有刚开始时那般喧腾,一些年轻族人先行告退,诸脉长老也陆续离席。
高空那片记录着今日大战的巨大光幕缓缓黯淡下来,最后停留在秦宇夺魁之后立于擂台中央的画面,随后化作漫天细碎辉光徐徐消散。
盛宴已近尾声,秦宇刚刚放下杯盏,便看见池伯谦从主位走了下来,这一次,他身旁没有跟着任何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