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千里之外,帝都之外的苍梧原野。
秋风萧瑟。
黑压压的军队列阵以待,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那是皇帝的十万禁军,大御朝最精锐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由皇帝最信任的将领统领。
而他们的目标,则是前方那八百轻骑。
八百对十万,悬殊的对比。
江明歌骑在马上,面色冷凝如冰。
他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会这么狠。
他以为皇帝只会试探,只会施压,只会用阴谋诡计来对付他。
因而本打算着在皇帝寿宴之后便前往西北方向寻找心中的那个感应。
但却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撕破脸,动用十万大军来围杀他。
十万大军,不是一天能调集起来的。
皇帝早在几天前,甚至几个月前,就已经在准备了。
即便是他早有准备,却还是棋差一招。
宴会还真就是一场鸿门宴。
那些歌舞,那些美酒,那些觥筹交错间的笑声,都是假的。
皇帝在宴席上对他推心置腹,拉着他的手说“朕的江山以后就靠你了”,转身就在苍梧原野布下了天罗地网。
八百亲兵将他围在中央,形成一个圆阵,刀剑出鞘,弓弩上弦,严阵以待。
可八百对十万,差距太大了。
哪怕他是张八百,可对面也绝不是孙十万。
大到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是死局。
他是身体无比强壮,可说到底,并没有抵达那个超凡的层次。
不可能说能以一敌千、以一敌万。
而十万禁军,更不是乌合之众。
江明歌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禁军阵列,落在远处那辆金色的马车上。
马车很华丽,车顶镶嵌着宝石,车身上雕刻着龙纹,由八匹白马拉着。
那是太子赵恒的车驾。
皇帝没有亲自来,他派了太子来。
让太子亲手除掉他,这是皇帝给太子的“成人礼”。
从此以后,太子将不再是那个懦弱的少年,而是一个敢杀人的、敢夺权的、敢用血的代价来巩固皇权的帝王。
“将军!”
一个披头散发的亲兵策马到他身边,声音中带着焦急和愤怒,“禁军那边传话,说只要您交出印信,束手就擒,他们可以饶兄弟们一命。”
江明歌没有说话。
印信,是他调动三十万大军的凭证。
交出印信,等于交出兵权。
束手就擒,等于把命交给别人。
皇帝不会让他活着。
他太了解皇帝了——
那个坐在龙椅上三十年的老人,不会留下任何后患。
印信到手之日,就是他身死之时。
“将军,您快走吧!”
另一个亲兵喊道,声音中带着哭腔,“兄弟们替您开路!只要您活着,兄弟们死也值了!”
他们已经战上了一日时间。
对方明显就是要将他们硬生生的磨死。
因而也并未大举进攻。
相反,大举进攻反而对江明歌是好的。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受敌。
江明歌却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金色马车移开,落在禁军阵列中一些熟悉的身影上。
都是他曾经培养的亲信呐。
一朝落势,虎落平阳,孰亲孰恨,正眼分明。
江明歌终于开口:“你们,信我吗?”
亲兵们先是一愣,随即接连回答:“信!”
“若无将军,我等早已战死沙场。”
“将军于我等,有再生之恩,我等如何不信将军?”
“既然相信……”
江明歌嘴角渐渐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那笑容中没有了平日的温润儒雅,没有了在朝堂上的从容不迫,只有一种野兽般的、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疯狂,“诸位,可敢与我冲过去?杀他个人仰马翻!”
“敢!”
八百人的声音,如同一声炸雷,在苍梧原野上炸开。
他们是兵,是杀人的兵,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兵。
他们不怕死,只怕窝囊地死。
与其跪着生,不如站着死。
江明歌拔出腰间的佩剑。
讽刺的是,这还是皇帝赐给他的剑。
当年赐剑的时候,皇帝拉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慈爱,说:“明歌,你是朕的股肱之臣,这把剑,朕赐给你,希望你替朕守护这江山。”
如今,这把剑,要指向皇帝的兵了。
他高举长剑,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兄弟们,随我冲!”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禁军阵列冲去。
八百亲兵紧随其后,刀剑出鞘,喊杀声震天。
禁军阵列中,将领们纷纷下令。
“放箭!”
弓弩手们松开弓弦,箭矢如蝗虫般飞向那八百骑。
江明歌挥剑斩落几支箭矢,更多的箭矢射中了他身后的亲兵。
有人落马,有人惨叫,有人依旧咬着牙,继续冲锋。
第一轮箭雨,三十人倒下。
第二轮箭雨,又是二十人。
第三轮,第四轮……
八百骑冲到禁军阵前时,已经不足六百。
可他们没有停。
江明歌一剑劈开一面盾牌,将盾牌后的禁军连人带甲斩成两半。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只是继续挥剑,继续砍杀,继续向前。
禁军们被这股不要命的疯劲震住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
不防御,不躲闪,只进攻,只砍杀。
刀砍在身上,不躲;
枪刺进肉里,不退。
血流如注,不停。
短短片刻间,江明歌的身上,已经多了七八道伤口,可他的剑,依旧快如闪电,每一次挥出,都有一名禁军倒下。
他的亲兵们也是一样。
有人断了手,就用另一只手挥刀,有人伤了腿,就跪在地上继续砍,有人被刺穿了胸膛,就用最后一口气抱住敌人的腿,给身后的兄弟争取时间。
禁军的阵线,开始动摇。
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们怕了。
这些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在打仗,而是在拼命。
金色马车上,太子赵恒掀开车帘,看到战场上的景象,面色煞白。
“这……这怎么可能?八百人,怎么可能冲得动十万人的阵线?”
他身边的老太监低声道:“殿下,不是八百人冲得动十万人,而是那八百人不要命。不要命的人,谁不怕?”
太子赵恒的手在发抖。
“真的就没有两全之策吗?孤的这位姐夫就非要谋反?”
谋反?
一旁老太监微微摇头。
心中对这位太子的评价直线下滑。
功高震主,古来皆如此。
不是非要谋反,是必须要谋反,才能活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