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大殿,御座之上,赵昚端端正正的端坐于龙椅之上。
一身明黄盘龙朝袍用料华贵、纹路森严,在殿中柔和的天光映衬下,愈发显得威仪堂堂、天家气度凛然。
他的眉宇微敛,神色沉静,一双深邃眸光沉沉落于阶下清癯挺拔的虞允文身上。
帝王的眼底翻涌着层层复杂的心绪,既有明君对绝世贤臣真切的惜重与隐秘的忌惮,更有帝王身处高位、执掌社稷,对肱股重臣最赤诚的倚仗与牵挂。
赵昚登基不过半载,从深宫懵懂储君一路砥砺前行,一步步从太上皇赵构手中接管大宋的纷乱朝纲、执掌大宋权柄。
短短数月之间,有赵构的悉心教导,他亲历朝堂派系博弈、文武群臣制衡拉锯、南北战局反复推演,早已褪去了深宫储君的青涩懵懂。
他已看透了大宋朝堂积弊深重、格局固化的核心症结,对朝中诸位大臣的才干品性、格局胸襟了然于心。
当朝左相汤思退老于世故、深耕朝堂多年,恪守祖宗旧制,一生秉持偏安求稳的理念,畏战怯变、不求拓土,只求南疆安稳、朝堂无波。
一众台谏官员终日拘泥礼法条文、空谈道义规矩,固守成规、不知变通,虽守清正之名,却无破局兴邦的实干之才。
其余文武百官,或专精文治却不通兵事、疏于战局谋略,或熟知兵法征战却短于朝堂政务,或格局狭隘,或固守旧俗、畏惧变革、怯于进取。
满朝文武之中,唯独虞允文一人,超脱文武派系的桎梏纷争,兼具文韬武略、胸怀天下之格局。
文治之上,虞允文能坐镇中枢,规整朝堂,理顺庶政,平衡派系纷争,安抚朝野民心,稳固社稷根基。
武功之上,他可督军前线,调度三军,抵御外敌,排布奇谋妙策,于危局之中力挽狂澜,护佑家国安宁。
这般文武双绝、全域兼顾的才干,是满朝文武无人能及的稀缺之才。
回溯去年采石矶一役,金国海陵王完颜亮野心勃勃,举国兴兵大举南侵,百万铁骑压境,大宋沿江防线全线告急,濒临崩塌。
彼时朝野人心惶惶,主帅临阵脱逃,军民士气溃散,江南基业摇摇欲坠,大宋社稷几近倾覆,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举国上下一片哀鸿之声。
正是虞允文,本代表朝廷以一介犒军文臣的身份去往前线,却能临危受命、逆势担当,于绝境之中挺身而出。
他临阵不乱、沉稳调度,收拢溃散残兵,重新排布攻守战法,慷慨激昂激扬三军士气,以文臣之躯担武将之责,硬生生击退金国百万南侵大军,守住大宋半壁锦绣江山,为大宋延续国祚,稳住南北战局立下不世奇功。
这份临危不乱的沉稳魄力,洞悉时局万变的深远格局,文武兼备的绝世才干,为国赴难的赤诚忠心,足以让虞允文稳居大宋社稷第一功臣之位,无人可以替代。
如今大宋朝堂正值新旧交替的关键时期,派系制衡尚未稳固,朝纲整顿尚在途中,北疆战局更是诡谲莫测、变数丛生、危机暗藏。
故此正是最需肱骨重臣坐镇中枢、统筹全局、稳定朝堂的关键时刻。
赵昚的心底顿时澄澈透亮、了然万分。
虞允文便是他站稳朝堂、制衡文武、整肃朝纲、蓄力北伐、支撑整个北疆战局的核心支柱。
是大宋风雨飘摇、百废待兴之际,无可替代的社稷磐石、国之栋梁。
可也正因虞允文太过重要,帝王心中的顾虑与担忧便愈发深重。
眼下前线淮泗之地,山河交错、地势复杂,经年烽烟未熄、战火绵延。
金军驻守北岸多年,熟知地形、性情诡诈、心机深沉。
战场之上陷阱密布、杀机暗藏,每一寸土地都暗藏凶险,局势凶险万状,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全军覆没的绝境。
若是放任虞允文这位朝堂宰辅、社稷支柱亲赴险地,一旦身陷金军重围、遭遇不测,或是被金人诡谋算计、兵败被俘,甚至是折损于沙场之上,对大宋而言,便是生生折断一根擎天梁柱,朝堂瞬间便会失去核心统筹之人。
到时候,朝纲动荡、战局崩盘皆有可能。
对他赵昚而言,便是失去了最信任、最倚重、最能托付国事的辅国贤臣,中兴大业将瞬间失去核心支撑。
相较于北疆那虚无缥缈、真假难辨的收土良机,稳住朝堂根本、安定朝野人心、留住这位国之栋梁,才是此时这位年轻帝王立足全局、考量万世基业的根本权衡。
帝王谋局,不可贪一时之功、不必逐一时之利,唯求社稷长治久安,大局稳固无虞。
心中的利弊权衡已定,思绪彻底沉淀,赵昚方才缓缓开口。
他褪去了方才议政之时的清冷沉稳、帝王威仪,嗓音之中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恳切与温重,字字赤诚、句句真心,无半分帝王权谋的虚与委蛇、假意客套:“虞相。”
这一声轻缓呼唤落下,本就静谧无声的紫宸殿愈发沉寂。
殿中百官尽数凝神细听,无人敢有半分异动,皆静待圣言。
“卿乃朕之大宋社稷重臣,国之柱石,文武兼济、胸藏乾坤,临危能定乱世倾颓之局,治世能安朝野万民之心。”
赵昚目光灼灼,牢牢锁定阶下的虞允文,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真心、倚重与珍视,言语恳切真挚,
“朕登基未久,年少临朝、根基未固,朝堂文武大局、朝野庶政打理、北疆战局推演、中兴大业筹备,这桩桩件件、纷繁诸事,皆需卿坐镇中枢、统筹谋划、鼎力辅佐、尽心操劳。”
他环视殿中众臣,目光落回虞允文身上,语气愈发笃定郑重,
“朝中诸臣,各有短板、难成全域之才,或精文而疏于武略,或知兵而短于朝政,或守旧而怯于革新,或莽撞而不知沉淀。”
“唯独卿能兼顾礼法兵道、权衡利弊得失、看破世俗桎梏、统筹全局大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