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膝砸在石板上，然后是左膝，然后是身体向前倾斜，整个人侧倒在地上，右肩最先接触地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部。
侧脸贴在碎裂的石板表面，石板上的细碎石砾硌进他嘴角那道旧伤疤里。
那只始终叼在嘴里的雪茄终于掉了。
半截被血浸透的雪茄从他松开的嘴唇间滑落，滚落在血泊中，雪茄的烟头在血泊里弹了最后一下，被血浸灭，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
像是这柄烧了三十年的老火终于被他自己流出的血浇熄了。
雪茄纸上的唾液、血液和烟草残渣混在一起，在血泊表面扩散成一小片黄褐色的污渍。
他没有闭上眼睛。
没有是因为他还在瞪着马林梵多上空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那片天空他看了三十年。
在司法岛的雨雾中看过，在推进城永不见天日的牢房上方那片被铁窗切割成小块的天空里看过，在G-5支部训练场清晨的薄雾中看过，在马林梵多军港每个傍晚降旗仪式时看过。
此刻天空被凯多的雷云漩涡搅得翻涌不止，被战国的佛光映得忽明忽暗，被巴雷特的岩浆和紫火能力者的火焰烧出了一片又一片暗红色的光斑。
一层又一层的灰色、紫色、金色、红色堆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太多人踩过、已经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地毯。
嘴唇翕动了一下，嘴角那个旧伤疤跟着抽了一下。
他想说一句什么。
可能是骂一句脏话，可能是报一个名字，可能是留一句给鹤或者卡普的话，也可能只是想说“天还是灰的”。
但他张嘴之后只有一口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暗红色的，没有泡沫，因为肺里已经没有多少空气可以和血液混合了。
血从他嘴角流到石板上，汇入身下那片正在缓缓扩张的血泊，血泊的边缘碰到了那支熄灭的雪茄，推着它往低洼处慢慢漂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广场东侧，那个被冻成冰雕的G-5少将的冰层上又多了一道裂纹。
这一道是从巴雷特战争巨像砸地时的震动中产生的，裂纹从少将高举的右手指尖开始，沿着手臂内侧蔓延到手肘，在手肘关节处分成两道，一道继续向上延伸，一道横着切断了他的军衔肩章。
肩章上的那颗星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嵌在冰层里，另一半被震动震落，摔在脚下堆积的冰屑上。
道伯曼跪在十几米外，断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
断剑的剑尖楔进石板缝隙的深度已经不到两寸。
不是剑变短了，是石板在之前的战斗中又被震碎了一层，碎石和尘土填满了缝隙，剑尖找不到可以咬合的着力点。
他每呼出一口气，剑身就往侧面偏一毫米，剑柄上的防滑纹路在他掌心里缓慢地打滑。
胸口的灼烧伤痕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边缘外翻的皮肉已经被高温烧到碳化，碳化的组织在他每一次呼吸时都会裂开新的细缝，但裂缝里渗出来的液体已经不是血了。
是一种极淡的、粉红色的组织液。
因为血差不多流干了。
他体内剩余的血液量大概只够维持最基本的意识运转，连末梢血管都已经开始闭合，指尖和嘴唇呈现出一种失血特有的灰白色。
他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眼泪模糊的。
他的泪腺在之前的紫火爆炸中已经被高温灼伤，分泌不出眼泪。
是缺氧。
肺部吸入了高温火焰之后，肺泡表面被烫伤形成了一层透明的水肿膜，氧气交换效率降到了正常水平的三分之一以下，大脑供氧不足导致视觉神经的信号处理开始出现间歇性故障。
他看到的画面是断断续续的：紫红色的光团在接近，光团的边缘像蜡烛火焰一样微微晃动，光团中间有一个瘦长的深色轮廓，轮廓的头部位置有两个紫黑色的光点。
那是火焰人形的眼睛。
光团在他面前停住了，他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辐射热从正面压过来，让脸上已经烧伤的皮肤又开始刺痛。
他握紧断剑的剑柄，握柄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黏糊糊的，反而增加了摩擦力。
他深吸一口气。
这口气吸得又短又急，因为肺已经扩张不到正常容量了。
膝盖发力，把身体往上顶。
膝盖刚离开地面一寸，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就因为缺血而剧烈抽搐，肌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最粗的那根筋腱，然后猛地攥紧。
膝盖砸了回去，髌骨撞在石板上，发出干涩的骨头与石头碰撞的脆响。
火焰人形低头看着他。
紫火能力者瘦高的轮廓在火焰中静默了两秒。
两秒在战场上是一段极长的时间，足够鬼蜘蛛挨完钻石人最后一拳，足够雪豹冻住三个士兵，足够巴雷特砸碎一座了望塔。
但他用了整整两秒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膝盖砸回地面之后还在试图第二次站起来的男人。
然后火焰人形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火焰人形的脚步没有停顿。
不是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再决定不杀，而是脚步本身就没有减速，绕过道伯曼的动作只是在原本的前进路线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弧线，像是走路时绕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这是整场战斗中第一次有神国能力者主动放弃补刀。
不是因为怜悯。
这些从推进城地狱里爬出来的能力者，怜悯这个词在他们认知里可能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也不是因为命令。
巴雷特下的命令是“往死里打”，没有附加任何关于俘虏或手下留情的条款。
而是因为没必要了。
这个膝盖撑不起自己体重的男人，就算不补刀也活不过今天了。
火焰人形把火力节省下来对付还能站着的敌人，比浪费在一个已经废了的人身上更划算。
这是战场上最冷酷也最纯粹的算法。
不是恨你，不是放过你，只是你不值得再浪费一发火球了。
斯托卡利亚的右臂彻底废了。
冰冻果实能力者的寒气。
不是雪豹，是港口方向涌出的另一个冰系能力者，一个浑身覆盖着霜白色结晶的瘦削男人，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成细密的冰晶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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