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云压下心头那点不快，对着师燕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母妃。”
他的目光扫过纪凌风搭在母亲手上的那只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转而问道：“父王今日可有起色？”
师燕栖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算不上热络：“还是老样子，太医们束手无策，我们刚决定要张榜寻医。”
她顿了顿，看向纪凌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责备：“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倒好，整天不见人影，是公务真的忙到连尽孝都抽不开身了吗？”
师燕栖其实也知道自己有些吹毛求疵了，凌云又不是闲着玩乐，但她心里不痛快，想发泄发泄，小儿子又太贴心，不忍责骂，凌云是当哥的，受些委屈也无妨。
纪凌云心中一声叹息，耐着性子解释道：“母妃明鉴，近来前线不太平，西北王的势力犯边频繁，林老将军已经连续五次打退对方的进攻，压力确实很大。儿子在后方，至少得保障粮草充足。父王还病着，儿子也几日未曾合眼，生怕出了差错，浪费父王的心血。”
纪凌风适时说道：“二哥辛苦了，都是当弟弟的没本事，只知道守着父王和母妃，不像大哥，心怀家国，日理万机。”
这话简直是绿茶中的极品，纪凌云如何听不出来，他冷冷地瞥了纪凌风一眼：“三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看来，稳固王府根基，让父王醒来后能有一个安稳的局面，就不是尽孝了吗？”
“二哥息怒，小弟并非此意。”纪凌风连忙摆手，一脸无辜：“小弟只恨自己平庸，不能替大哥分忧。”
师燕栖皱着眉：“凌云，既然你公务如此繁忙，便让凌风去帮帮你，打虎亲兄弟，如今非常时期，你们兄弟齐心，才能度过难关。放心，你们父王这里，有我看着呢。”
她这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其间偏袒意味却显而易见，硬生生想要从纪凌云手中分出些权力。
纪凌云知道再争下去也无济于事，母妃决定的事，就连父王有时候都得退避三舍，更何况他还是为人子的，天生矮一头。
“母妃说的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既然母妃开口了，儿子自然没有意见。只是军中事务繁杂，粮草调度更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三弟到底以前没接触过，先跟着幕僚熟悉章程吧。”
师燕栖对这个结果显然颇为满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缓和之色：“这才对嘛，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凌风，还不快谢谢二哥？”
纪凌风讨好地揖了揖：“多谢二哥肯给小弟这个学习的机会，小弟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二哥和母妃的期望。”
纪凌云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师燕栖和纪凌风联手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把纪凌风塞进政治中心，不想让他一家独大。
父王病重不起，纪凌云还曾意气风发地想，趁此机会，他终于可以将权势揽在手里。他可是从太医嘴里问出实话了，父王此次受伤颇重，基本不可能完全恢复到从前。
自己是父王亲立的世子，帮他分忧，天经地义，之后，父王安心养老，他自然会做个孝子，如若不然，那他也自有办法，让父王没本事作妖。
谁承想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纪凌风凭什么也要插进一只脚来？真要与自己争个高下，就别怪他当哥的心狠了。
“母妃，若是没什么事，儿子先去处理公务了。凌风，你随我来，我先跟你说说粮草调度的大致流程。”纪凌云不想再在此地多待，便主动开口告辞。
“去吧去吧，”师燕栖挥了挥手，语气轻快：“凌风，好生跟着你二哥学，别给他添乱。”
“是，母妃。”纪凌风应着，起身跟上纪凌云的脚步，脸上那副无辜又乖巧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阴鸷。
纪凌云突然回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纪凌风，你想从我手里夺权，没那么容易。咱们就走着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内院，穿过抄手游廊，纪凌云脚步未停，径直去了书房。纪凌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路沉默，只是那双看似温顺的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纪凌云的反应。
书房内，纪凌云在主位坐下，并未看纪凌风，只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账册，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近三个月的粮草出入明细，你先拿去看。”纪凌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从明日起，你便跟着王世简，他会教你如何核对账目、调配供应，以及根据前方战报预估需求。记住，粮草乃军中命脉，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
纪凌风上前一步，双手捧起账册，入手沉甸甸的。他脸上堆起笑容：“是，二哥，小弟一定仔细研习，绝不敢懈怠。”
纪凌云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纪凌风：“你最好记住你说的话。前线军中之事，容不得半分差错和懈怠。哪怕你是我亲弟弟，出了纰漏，也是要受罚的，别说母妃，就算是父王醒来，也保不住你。”
那眼神太过慑人，纪凌风心中一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低头应道：“小弟明白，定当谨慎行事。”
“明白就好。”纪凌云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你先下去吧，账册仔细看，有不懂的，明日问王世简，不必来问我。”
这是在他没有吃透账册之前，不会让他再踏进外书房的意思。
纪凌风心中暗骂纪凌云刻薄，但面上却依旧恭顺：“是，二哥。那小弟先告退了。”
待纪凌风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纪凌云脸上的平静才瞬间被冰冷取代。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少许。
父王还没死呢，这小瘪三就跟他炸刺！终于是不装了吗？
呵呵，顾家庄的事，他还没清算呢，狗东西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