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六月二十六日午后,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夏日的阳光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气温攀升至三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没有一丝风。树叶都打蔫了,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那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都觉得脚底板疼。
南桂城的街道上空空荡荡。百姓们都躲在家里,摇着蒲扇,喝着凉茶,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商铺虽然开着门,但伙计们都靠在门框上打盹,连吆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几个不怕热的小孩,还在街角追逐嬉戏,但跑几步就满头大汗,很快也被大人拽回屋里去了。
太医馆后院的凉亭里,九个人挤在唯一还有树荫的角落,各自找着凉快的方式。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短裤,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拼命地扇着。他的肚皮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时不时拿起一块塞进嘴里,西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懒得擦。
耀华兴坐在他旁边,穿着轻薄的夏衫,虽然也热,但比运费业体面多了。她看着运费业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道:“三公子,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万一有人来呢?”
运费业翻了个白眼:“这种天气,谁来?都躲在家里呢。”
葡萄氏-寒春和妹妹林香挤在一把小伞下,两人脸都热得通红。寒春用手帕轻轻给妹妹扇风,林香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热不热我不热……”
红镜武盘腿坐在石头上,赤着上身,露出有些发福的肚腩。他闭着眼睛,一脸严肃地说:“我伟大的先知正在冥想,用灵力驱散炎热……”
赵柳瞥了他一眼:“你那灵力要是真有用,现在就该下场雨。”
红镜武睁开眼,讪讪道:“这个……灵力不能随便用,用多了会伤身的……”
公子田训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当扇子,看着众人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他平时最注意仪表,今天也热得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无痛症让她对温度变化毫无感觉,但看着大家热成这样,她也有些好奇。她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石板,烫的,又缩了回来。
心氏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脸上没有汗,呼吸平稳,仿佛这三十二度的高温对她毫无影响。她的魔方放在膝盖上,已经拼好了——六面整整齐齐,红黄蓝绿白橙,一丝不乱。
运费业看着心氏,羡慕道:“心姑娘,你怎么不热?”
心氏睁开眼,淡淡道:“习惯了。河北夏天也热。”
运费业叹了口气,继续扇扇子。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好无聊啊……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耀华兴说:“这么热的天,能有什么好玩的?”
葡萄氏-林香说:“要不我们继续玩魔方?”
众人齐刷刷看向心氏膝盖上的魔方,又齐刷刷收回目光。那东西太难了,玩了三天都没玩明白,谁还有兴趣?
红镜武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今天会有好事发生!”
赵柳翻了个白眼:“你那破先知,从来没准过。”
红镜武讪讪闭嘴。
运费业忽然坐起来,眼睛发光:“我想到一个好玩的!”
众人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警惕——每次他说“好玩的”,准没好事。
果然,运费业兴奋地说:“我们去斗温春食人鱼!”
众人愣住了。
耀华兴皱眉:“斗温春食人鱼?什么意思?”
运费业说:“就是去河边,跟那些鱼玩!”
赵柳瞪大眼睛:“你疯了?那是食人鱼!会咬人的!”
运费业摆手:“哎呀,你们忘了吗?温春食人鱼不咬单族人!我在河里泡了一天,它们连碰都没碰我!那个刺客演凌,掉进去三次,被咬了三次!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鱼有灵性,分得清敌我!”
公子田训若有所思:“这倒是真的。温春食人鱼确实只攻击凌族人。”
运费业一拍大腿:“对啊!所以我们可以跟它们玩!比如……比如看看谁能引更多的鱼?或者谁能摸到最大的鱼?或者谁能跟鱼一起游泳?”
葡萄氏-寒春摇头:“太危险了。万一它们突然发狂呢?”
运费业说:“不会的!我试过!它们很温顺的!”
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心氏忽然开口:“他说得对。温春食人鱼确实不会攻击单族人。我在河北听说过,有人专门去河里跟它们玩。”
运费业得意道:“看吧!心姑娘都说了!”
耀华兴犹豫道:“可是……”
运费业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嘛走嘛!这么热的天,去河里凉快凉快!你们不想游泳吗?”
众人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心动。确实太热了,如果能下水凉快凉快……
公子田训想了想,说:“去可以,但必须小心。我们都在岸边看着,谁都不许单独下水。”
运费业连连点头:“行行行!听你的!”
半个时辰后,九个人来到南桂城外的温春河边。
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河岸上是柔软的沙滩,几棵柳树垂下绿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河水不深,最深处也不过一人多高,河床铺满鹅卵石,水草随波摇曳。
运费业第一个脱掉外衣,只穿一条短裤,欢呼着冲进河里。
“啊啊啊——舒服!”
河水清凉,瞬间驱散了暑气。他扑腾着,欢呼着,像一条快乐的大鱼。
众人看着他,都忍不住笑了。
耀华兴和葡萄姐妹也下水了。她们穿着轻薄的夏衫,虽然湿了有些透,但反正都是女子,也无所谓。
公子田训和红镜武也下了水。红镜武一进水就哇哇大叫:“凉快!凉快!”
赵柳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也下水了。她不会游泳,只敢在浅水区站着。
心氏没有下水。她坐在岸边的柳树下,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欢笑声。
红镜氏也没有下水。她蹲在岸边,好奇地看着河里的鱼。
那些温春食人鱼,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对这群单族人视若无睹。它们在他们身边游来游去,有的甚至撞到他们身上,但从来不咬,只是轻轻碰一下就游开了。
运费业得意洋洋:“看吧看吧!我说了它们不咬人!”
他试着伸手去摸一条鱼。那条鱼没有躲,任由他抚摸。鳞片光滑冰凉,手感还挺好。
“哈哈哈!我摸到了!”
其他人也试着去摸鱼,果然都能摸到。
红镜武兴奋地大叫:“我伟大的先知也能摸鱼!”
一条鱼从他身边游过,他一把抓去,结果鱼滑溜溜的,从他手里挣脱了,尾巴还甩了他一脸水。
众人哈哈大笑。
葡萄氏-林香说:“我们来比赛吧!看谁能摸到最多的鱼!”
众人齐声叫好。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斗温春食人鱼”比赛开始了。
运费业是最积极的。他像一只水獭,在河里扑腾着,追逐着那些鱼。他一会儿伸手摸这条,一会儿伸手摸那条,嘴里还数着数。
“一条、两条、三条……”
那些鱼也不怕他,反而跟他玩起了捉迷藏。有的故意从他身边游过,引他去追;有的躲在水草后面,等他过来就突然窜出来;有的甚至跃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再落回水里。
运费业被它们耍得团团转,但乐此不疲。
“四条、五条、六条……哎呀,又跑了!”
耀华兴和葡萄姐妹比较斯文,只是站在水里,等鱼游过来时轻轻摸一下。她们摸的鱼不多,但每一次摸到都会开心地笑起来。
公子田训则开始研究那些鱼的行为。他发现这些鱼似乎真的有灵性,知道他们在玩,所以故意配合。有的鱼甚至会主动游到他手边,蹭一下再游开,像是在打招呼。
红镜武最夸张。他试图用“先知之力”吸引鱼群,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结果那些鱼根本不鸟他,从他身边游过都懒得碰一下。
“我伟大的先知……你们怎么不来啊……”他委屈道。
赵柳在浅水区站着,只敢偶尔伸手摸一下。她不会游泳,不敢往深处走,但看着大家玩得开心,她也高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渐渐偏西,热度也稍微降下来一些。
但比赛还在继续。
运费业已经彻底疯了。他不知疲倦地在河里扑腾,摸了一条又一条。他的计数早就乱了,但还在继续。
“……三百二十七、三百二十八、三百二十九……”
其实他早就数错了。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玩,想跟那些鱼玩。
那些鱼也陪着他玩。它们似乎也喜欢这个疯疯癫癫的两脚兽,愿意跟他互动。
耀华兴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道:“三公子,你数到多少了?”
运费业愣了一下,挠挠头:“呃……三百多吧?我忘了……”
众人哈哈大笑。
太阳快落山时,众人准备上岸了。
运费业还在河里恋恋不舍,最后想摸一条大鱼再走。
他看到一条特别大的温春食人鱼,足有手臂长,在河中央慢慢游着。他悄悄游过去,伸手去摸——
那条鱼忽然转过身,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
“啊——!”
运费业惨叫一声,猛地缩回手。手指上多了两排细密的牙印,正在渗血。
众人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
“三公子!你怎么了?!”耀华兴急道。
运费业举着手指,疼得龇牙咧嘴:“被……被咬了……”
众人愣住了。
温春食人鱼不咬单族人,这是他们亲眼所见无数次的事实。怎么今天突然……
公子田训皱眉:“难道是这条鱼有问题?”
心氏走过来,看了看那条鱼。那条鱼正在不远处游着,看起来和别的鱼没什么两样。
她说:“可能是手伸得太快了,它本能反应。”
运费业委屈道:“我摸了一下午都没事,怎么就最后一下被咬了……”
耀华兴心疼地给他包扎:“行了行了,赶紧上去吧。天快黑了。”
众人纷纷上岸。
运费业边走边回头看那条鱼。那条鱼也看着他,似乎也在好奇这个两脚兽为什么突然惨叫。
运费业忽然笑了,冲它挥挥手:“明天再来找你玩!”
那条鱼似乎听懂了一样,尾巴一甩,潜入水中不见了。
从那天起,运费业彻底迷上了“斗温春食人鱼”。
六月二十七日清晨,天刚亮,他就拉着众人来到河边。
“今天我要摸一千条!”
他从早玩到晚,摸了七百多条,被咬了十九次。手上、腿上、背上,到处都是细密的牙印,但他毫不在意。
六月二十八日,他又来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再追着鱼跑,而是站在水里等鱼自己过来。那些鱼似乎也认识他了,一见他来就围过来,在他身边游来游去。
他摸了九百多条,被咬了二十三次。
六月二十九日,他继续。
这一天,他摸了一千二百多条,被咬了三十七次。
耀华兴看着他浑身是伤,心疼道:“三公子,别玩了吧?你看你被咬成什么样了?”
运费业摆手:“没事!不疼!那些鱼跟我玩呢!”
公子田训也劝:“你这样下去,伤口会感染的。”
运费业不听:“明天我还要来!”
众人无奈。
公元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傍晚,太医馆内。
单医正在给运费业处理伤口。
运费业浑身是伤,密密麻麻的牙印从手指一直蔓延到后背。有些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有几个甚至有些红肿,看起来有发炎的迹象。
单医一边处理一边骂:“你这是玩命!那些鱼虽然不咬单族人,但也不是这么玩的!一天被咬几十次,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
运费业讪讪道:“我……我就是想玩……”
单医瞪了他一眼:“想玩?你看看你这一身伤!再玩几天,你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他站起身,对门口的士兵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下河与温春食人鱼嬉戏。违者重罚!”
士兵领命而去。
运费业急了:“单医!别啊!”
单医回头看着他,冷冷道:“三公子,你要是再敢下河,我就把你绑在床上,让你一个月下不了地!”
运费业蔫了。
晚上,众人聚在凉亭里,看着浑身缠满绷带的运费业,都忍不住笑了。
耀华兴说:“三公子,你这下老实了吧?”
运费业委屈道:“我就是想玩嘛……”
葡萄氏-林香说:“你玩了六天,被咬了一百二十多次,摸了八千多条鱼,还不够本?”
运费业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倒是够了。”
众人哈哈大笑。
红镜武说:“我伟大的先知预判,三公子以后还会再去的!”
运费业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众人笑得更欢了。
月光下,凉亭里,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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