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冬月二十八,清晨。
湖北区南桂城的大雪已转为绵密的中雪,雪花不再是前几日的大片蓬松,而是细密如沙,自灰白天穹簌簌洒落,在寒风中斜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素白纱幕。气温回升至零下十一度,湿度百分之八十——雪天的湿冷依旧刺骨,但相较于前些日子的极寒,已算是“温和”。积雪未化,反因连日降雪而不断增厚,城西空地积雪深及大腿,寻常行走已极为艰难。
屋檐下冰凌垂挂如林,尖端凝结的水珠在清晨微光下泛着晶莹。街道上已有早起的百姓清扫门前积雪,铁锹与雪地摩擦发出“沙沙”声响,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拉长、消散。商铺陆续开门,伙计们缩着脖子探出头,望一眼漫天飞雪,又缩回去添炭。
城西悦来居青楼,二楼客房。
八人陆续醒来。
三公子运费业最先坐起,他左腿的夹板尚未拆除,但精神颇佳,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红镜武几乎是同时弹起,动作利落地套上外袍,口中已开始念叨:“今日定要叫你们见识我伟大的先知真正的实力!”
赵柳梳洗完毕,正用布巾擦拭脸颊,闻言侧目看向二人,嘴角微扬:“哎呀呀——红镜武,三公子运费业,你们俩个,”她故意拖长声音,“前几日晚上……是不是偷偷加练了?”
房间内一静。
红镜武和三公子运费业对视一眼,眼神中皆有被说中的心虚,但随即挺直腰板。
三公子运费业率先回应:“加练?什么加练?我三公子天赋异禀,何需加练?”他边说边挪下床,左腿仍有些瘸,但动作比前几日灵便许多。
红镜武也哼道:“赵姑娘,你这话就不对了。我伟大的先知本就实力超群,前日不过是让着你们。今日——”他拉长语调,“必让你们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速度。”
赵柳轻笑,将布巾搭回架子上:“不用你们说我也知道。你们前晚能紧咬我不放,绝非寻常进步。但这次——”她转身,目光扫过二人,“我赵柳定会吸取教训,不会再追求拉开距离,而是稳扎稳打,守住第一即可。”
这话带着淡淡的自信,却也暗含警示。
红镜武和三公子运费业又对视一眼,齐声道:“这不用你说!”
此时耀华兴从隔壁房间走出,正用布巾擦拭嘴角——她刚洗漱完毕。听到对话,她摇头笑道:“你们啊,为了个雪橇比赛,至于这般较劲吗?”
三公子运费业不服:“耀姑娘,这不是较劲,是争一口气!我三公子运费业,要么不做,要做就做最好!”他说着,忽然一个翻身——动作略显笨拙,因左腿不便,但气势十足——从床边翻到房间中央,模仿雪橇俯冲姿势:“你们看看!我三公子就是这个本事!这次我觉得跟赵柳媲美,应该足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再怎么说,我腿伤都快好了,正是发力的时候!”
耀华兴被他逗笑,正欲说话,忽然眉头微皱,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门牙——左侧一颗臼齿。她感觉到一丝松动,但未在意,只当是刚洗漱完的错觉。
公子田训从走廊进来,见众人已准备妥当,便道:“既然都醒了,那就出发吧。今日雪大,比赛时务必注意安全。”
葡萄氏姐妹和红镜氏也陆续收拾完毕。八人简单用过早饭——依旧是清粥咸菜,三公子运费业因食欲尚未完全恢复,只喝了半碗。
随后,他们扛起雪橇,踏出悦来居,朝城西空地走去。
街面积雪被早起的行人踩出凌乱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三公子运费业拄着木拐,一瘸一拐却走得坚定。红镜武昂首挺胸,仿佛不是去比赛,而是去巡视。赵柳神色平静,目光偶尔扫过雪地痕迹,似在观察什么。
客观时间九时一刻,他们抵达城西空地。
雪比城内更厚,几乎没过膝盖。八副雪橇放在雪地上,如同八只静卧的野兽。
耀华兴忽然又碰了碰那颗松动的牙齿,这次感觉更明显了。她低声自语:“奇怪……怎么越来越松了?”
葡萄氏-林香听见,关切问道:“耀姑娘,怎么了?”
“没事,”耀华兴摇头,“可能最近刷牙太用力了。”她并未深想——这几日因紧张刺客演凌之事,她洗漱时确实比往常用力些。
公子田训检查了每个人的雪橇,确认捆绑牢固。他看向三公子运费业:“三公子,你腿伤未愈,今日若感不适,立即停下。”
三公子运费业拍胸脯:“放心!我心里有数!”
红镜武已趴在自己的雪橇上,做热身状。他偷偷瞥了一眼三公子和赵柳,心中暗道:我晚上开始加练了,三公子运费业肯定没加练……至少没我练得狠。
回忆悄然浮现。
时间倒回至冬月二十七日,夜。
客观时间二十三时五十六分。
南桂城陷入沉睡。大雪暂歇,夜空无星,唯有积雪反光提供微弱照明。气温零下十三度,寒风如刀。
悦来居客房内,七人已沉沉睡去。红镜武闭眼假寐,听着周围均匀的呼吸声,心中焦灼。
前日比赛,他第三。昨日比赛,他还是第三。赵柳稳居第一,三公子运费业虽腿伤却直逼第二。这让他这个“伟大的先知”颜面何存?
“不行……绝不能输给他们……”他心中低吼。
待确认所有人都睡熟后,他悄悄起身,穿戴整齐,扛起雪橇,溜出客房。
他没有去城西空地——那里太显眼,可能被夜巡的衙役发现。他选择了城南一段废弃的城墙,那里僻静,且有天然的训练场地:城墙可练习滑降,墙下开阔雪原可练长途,还有散落的石墩可作为障碍物。
抵达城墙下时,已近午夜。
第一个训练项目:城墙滑降。
这段城墙高约两丈五尺,墙面覆雪结冰,近乎垂直。红镜武仰望墙头,深吸一口气。
他见过三公子运费业练习这个——那夜他偷偷跟踪,目睹了三公子一次次摔下、一次次爬起。当时他嗤之以鼻,认为这是蛮干。但昨日比赛,三公子那精准的控橇能力,显然与此训练有关。
“他能练,我也能!”红镜武咬牙,扛着雪橇攀上墙头。
第一次尝试。
他趴上雪橇,推!
失控!雪橇打转侧翻,他在离地六尺处被甩出,重重摔进雪堆。背部剧痛,眼前发黑。
他爬起来,抹去脸上雪沫,低声咒骂:“该死……”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失败。摔得比三公子更惨——他体重更大,冲击力更强。
但他不停。
第五次、第六次……第二十次。
第二十一次,他勉强在落地时站稳,但踉跄数步,雪橇脱手。
第三十次,他能控制雪橇方向,但落地仍不稳。
第四十次,进步明显,但离“完美”还差得远。
红镜武发了狠。他不信自己不如三公子那个贪吃鬼。
第四十一次到第六十次,他连续进行城墙滑降。每一次都全神贯注,调整姿势、重心、发力点。摔倒了,爬起来;雪橇散了,重新绑;手指冻僵了,呵口气继续。
客观时间零时五十六分,他终于完成第六十次滑降。
其中“完美”落地约二十次——虽然他的“完美”标准比三公子低些,但已足够。
他瘫坐在雪地中,大口喘息,浑身疼痛,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伟大的先知……终于也能进行墙体降落了!”
但他知道不够。三公子还有长途耐力,赵柳有综合技巧。他必须全面提升。
第二个训练项目:跳跃障碍。
他在雪地上摆了几个石墩——是从城墙根搬来的,每个高约一尺,间隔不等。他要练习从高处跳跃,绕过这些“平面二维障碍物”。
这比城墙滑降更难。需要精准的起跳时机、空中控橇、落地缓冲。
第一次尝试:从一个小雪坡滑下,临近石墩时奋力跃起——
雪橇在空中失控翻滚,他侧摔出去,肩膀撞在石墩上,痛得闷哼。
第二次:跃起高度不足,雪橇撞上石墩,人仰马翻。
第三次到第十九次,没有一次成功。
第二十次,他勉强跃过第一个石墩,但落地不稳,连人带橇滚出老远。
他趴在雪地里,几乎想放弃。但一想到赵柳那游刃有余的姿态,想到三公子那挑衅的眼神,怒火又燃起。
“为了保持能优化自身,我拼了!”他嘶哑低吼,“中间只能短暂休息,不然我就得落后!”
他爬起来,继续。
第二十一次到第三十五次,依旧失败,但每一次都有细微进步:起跳点更准了,空中姿势更稳了,落地预判更及时了。
第三十六次。
他从雪坡滑下,速度适中。临近石墩时腰腹发力,双腿蹬地,雪橇腾空而起!
在空中,他身体微侧,雪橇前端抬起,划出弧线——
“嚓!”
雪橇越过石墩,平稳落地,滑行三丈后缓缓停下。
成功了!第一次完美跃过障碍!
红镜武趴在雪橇上,狂喜涌上心头。但他立刻压制情绪,继续练习。
第三十七次到第五十九次,他反复巩固这个动作。成功率逐渐提升,从三分之一到一半,再到三分之二。
第六十次,他轻松越过两个连续石墩,落地平稳如履平地。
客观时间一时五十六分,训练结束。
他扛起雪橇,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挪地回到悦来居。从后门溜入,藏好雪橇,换上干衣,躺回床上时,身体每一寸都在尖叫。
但这短短两小时的高强度训练,极大提升了他的爆发力与空中控制能力。
回忆结束。
此刻,城西空地上,红镜武眼中闪过一抹自信。
他偷偷瞥向三公子运费业——后者正活动手腕脚踝,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红镜武心中冷笑:你练了城墙滑降,我练了跳跃障碍。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什么叫“先知之跃”。
客观时间十时二十一分。
雪势稍缓,气温回升至零下七度。雪面冰壳因温度变化稍软,摩擦力略有增加,但依旧光滑。
八副雪橇排列整齐。
公子田训站在起跑线旁,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检查一遍,安全第一。”
众人点头。三公子运费业压低身体,左腿伤处传来隐痛,但他无视。红镜武趴得极低,双臂肌肉绷紧。赵柳神态自若,呼吸平稳。
“三、二、一——开始!”
八道影子如离弦之箭射出!
冰面摩擦声尖锐刺耳!雪沫飞溅如浪!
红镜武在发令瞬间爆发!他双臂挥动如狂风,雪橇如炮弹般窜出!速度达到惊人的每秒十二点四米!这几乎是他平日速度的两倍!
“嗖——!”
他连续超越两人!公子田训、耀华兴被他甩在身后!葡萄氏姐妹更不用说!
前方只剩赵柳和三公子运费业。
三公子运费业起步亦快,但最高速度仅每秒十点九米,且因左腿伤影响,加速不稳。红镜武如一道红色闪电,从他侧方掠过,直逼赵柳!
赵柳心中一震。
她起步平稳,速度保持在每秒十一点八米——这是她的惯常高速。但红镜武此刻的速度,竟比她快出一截!
两分钟过去,红镜武速度略有下降,但仍维持在每秒七点八到八点八米之间。这速度虽比爆发时慢,但依旧“快得窒息”——对于雪橇竞速而言,已是极高水平。
赵柳试图拉开距离,但无论她如何变速、变线,红镜武总能紧紧咬住。如同附骨之疽,甩不脱,抛不掉。
红镜武甚至有余力说话:“哈哈哈!我就知道我伟大的先知,能与你媲美的!”
赵柳侧目看他,眼中闪过惊异:“没想到……没想到啊,你竟然这么快……”
她心中飞快计算:红镜武的爆发速度超过她,耐力也不弱。更重要的是,他的控橇技巧明显提升——转弯流畅,变线果断,完全不像前几日那个靠蛮力的莽夫。
三公子运费业被甩在第三。他的最高速度本就低于二人,且因左腿隐痛,无法持续高速。此刻见红镜武如此生猛,心中焦急,拼命加速,但速度始终在每秒五米左右徘徊,难以追赶。
赵柳迅速调整策略。她想起昨日应对三公子运费业的方法:不求拉开,但求稳守。
她路线选择更谨慎,每次转弯都卡住内线,防止红镜武超越。加速平稳,不贸然爆发。这让她速度降至每秒九米左右,但稳定性大增。
红镜武尝试几次超越,皆被赵柳巧妙挡住。
比赛过半,两人依旧胶着。
关键转折出现在一处天然障碍前。
那是一道凸起的雪垄,长约三丈,高约两尺,横亘在赛道上。寻常雪橇需绕行,否则极易侧翻。
赵柳选择绕行——她路线稍偏,准备从左侧绕过。
但红镜武眼中精光一闪。
机会来了。
他故意放慢速度,从每秒八米降至五米,做出“体力不支、放弃争夺”的假象。
赵柳见状,心中一松。她原以为红镜武已放弃争第一,转而保第二。毕竟长途比赛,爆发型选手后期乏力是常事。
她稍稍放松警惕,路线选择不再那么严苛。
就在她即将绕过雪垄的瞬间——
红镜武骤然发力!
双臂肌肉贲张,腰腹力量爆发,雪橇速度从每秒五米瞬间飙升至十二点四米!与此同时,他身体侧倾,双腿猛地蹬地!
“嘿——!”
一声低喝,雪橇腾空而起!
跃起高度达二点三米!雪橇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竟直接从雪垄上方飞跃而过!
赵柳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雪橇落地,红镜武身体顺势前压,控橇平稳,速度不减反增!他抢占了最短路线上最好的起速位置!
“嗖——!”
红镜武如一道红色流星,从赵柳身侧掠过,抢至第一!
赵柳急忙加速追赶,但已失了先机。红镜武占据有利路线,速度虽不可逆地下降,但仍短暂控制在每秒十一点九米,随后缓慢降至八点九米。
赵柳拼尽全力,速度提升至每秒十一点五米,试图超越。但红镜武总能卡住位置,利用雪垄飞跃带来的心理优势,牢牢守住领先。
最后五十丈,赵柳使出浑身解数:急转变线、突然加速、路线封锁……但红镜武应对得滴水不漏。他仿佛换了个人,技巧、意识、心态全面提升。
终点线在望。
红镜武率先冲过!
紧接着,赵柳以半个身位之差屈居第二。
两人停下雪橇,喘息未定。
红镜武回头,看向赵柳,咧嘴一笑,虽疲惫却得意:“如何?我伟大的先知,不是吹的吧?”
赵柳抹去额角汗珠,缓缓点头:“厉害。我认输。”
此时,后方众人陆续抵达。
公子田训第三,耀华兴第四,葡萄氏姐妹第五、第六,红镜氏第七。
三公子运费业……不见踪影。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百丈外的雪地上,三公子运费业趴在雪橇上一动不动。
“三公子?”公子田训皱眉,快步返回。
众人跟上。
靠近时,才发现三公子运费业脸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左手死死抓着左腿膝盖上方,右手五指扭曲,整个人蜷缩如虾。
“怎么了?”耀华兴急问。
三公子运费业嘴唇颤抖,声音因剧痛而断续:“腿……左腿……突然……剧痛……”
公子田训蹲下,轻轻掀开他裤管——左腿夹板完好,但膝盖上方二十厘米处,皮肉呈现不自然的扭曲,皮下有淤血迅速扩散。
“是隐形伤发作。”公子田训脸色凝重,“前几日高强度训练,骨骼已出现细微裂痕,但他未察觉。今日比赛发力过猛,导致螺旋骨折。”
“螺旋骨折?”葡萄氏-林香惊呼。
“对。伤及范围约二十厘米,这种痛感……”公子田训摇头,“非一般人能承受。”
三公子运费业已痛得说不出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右手五指无意识地痉挛——那是剧痛引发的连带反应。
众人连忙用雪橇做成简易担架,将他抬起,疾步返回南桂城。
医馆内,单医仔细检查后,面色沉重。
“左腿螺旋骨折,伤及面积达二十厘米。这还不算——”他指着三公子运费业的双手,“左手因剧痛时下意识抓握,发生了螺旋骨折;右手中指因摔落时撞击,粉碎性骨折;左右手其余各指皆有横向骨折。”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病床上,已被喂了止痛药,但剧痛仍让他浑身颤抖,冷汗浸透衣衫。
单医叹息:“这次伤得太重。至少二十日不能下地,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
耀华兴、葡萄氏姐妹、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围在床边,看着三公子那惨状,心情复杂。
红镜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虽好胜,但见三公子如此凄惨,心中也非滋味。
赵柳轻声道:“何必如此拼命……”
三公子运费业勉强睁眼,声音微弱:“我……不想……输……”
说完,头一歪,昏睡过去。
众人沉默。
窗外,大雪依旧。
雪橇竞速的狂热,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暂告段落。
而三公子运费业,将为他的“不想输”,付出二十日卧床的代价。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