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冬月二十六,午时初。
湖北区南桂城,大雪已转为细密的雪粒,自低垂的灰白天穹簌簌洒落。气温回升至零下六度,湿度百分之八十——这是近半月来最“温和”的冬日。积雪表面开始形成一层薄冰壳,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釉光。屋檐下冰凌不再尖锐如剑,边缘开始融化,滴滴答答落下水珠,在雪地上凿出细小孔洞。
街道上行人渐多。持续十余日的大雪终于缓和,百姓们趁机出门采买、访友、清理门前积雪。车马碾过街道,冰壳碎裂声与蹄踏声交织。商铺大多敞开大门,伙计们扫除阶前积雪,堆在墙角,形成一道道白色矮墙。炭火盆依旧燃着,但烟囱冒出的烟柱笔直而淡,仿佛连烟气都因天气转暖而慵懒。
城西回春堂医馆内,炭火盆烧得温和。晨光透过窗玻璃上的冰花,在室内投下斑驳光影。
八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清粥、咸菜、蒸饼。但无人动筷,话题全聚焦在一件事上。
红镜武将粥碗一推,双手撑桌,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众人:“昨日雪橇之赛,我伟大的先知虽暂居第三,但今日——定要夺得第一!这是不容置疑的!”
他声音洪亮,刻意挺直腰板,试图营造“先知”威严。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耀华兴端起粥碗,小口啜饮,眼皮都未抬。葡萄氏-寒春低头整理衣襟。葡萄氏-林香盯着桌上的蒸饼发呆。公子田训用筷子拨弄咸菜,神色平静。红镜氏——患有无痛病的妹妹——安静坐在兄长身侧,眼神空洞。赵柳慢条斯理地撕着蒸饼,放入粥中浸泡。三公子运费业则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单手支额,昏昏欲睡。
红镜武等了片刻,见无人应和,脸色有些挂不住:“你们……你们听见没有?我伟大的先知发话了!”
公子田训终于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听见了。然后呢?”
“然后……”红镜武噎住,旋即提高音量,“然后你们就该知道,今日比赛,冠军必是我!”
赵柳将泡软的蒸饼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缓缓开口:“红镜公子,我昨日能得第一,恰恰是因为我受过系统训练。雪橇竞速不单凭蛮力,需技巧、平衡、耐力、路线选择。你若无扎实基础,单靠‘先知’名头,恐怕……”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红镜武瞪眼:“赵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吹牛?”
“是不是吹牛,比赛便知。”赵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但我劝各位,若想赢我,最好有真才实学。骄傲多了,必会失败。”
这话看似自谦,实则是警告——她故意流露些许骄傲,意在让旁人知难而退。若有人不服,她正好顺势比赛,检验实力。
三公子运费业忽然抬起头,黑眼圈衬得眼睛格外大。他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却带着执拗:“哎呀呀……我看谁赢还不一定呢。”
他心中暗想:我昨晚练得那么辛苦,你们却都在睡觉。今天我一定要得第一,至少……得个第二。不,必须是第一!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昨夜训练的疲惫似乎消散些许。
红镜武见有人接话,立刻转移目标:“三公子,就凭你?昨日你可是第六!”
三公子运费业撇嘴:“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红镜公子,你自称先知,难道看不出我今日状态不同?”
红镜武仔细打量他,忽然指着他眼睛大笑:“哈哈哈!黑眼圈!你昨夜没睡好?是不是担心比赛,焦虑得睡不着?”
三公子运费业别过脸:“要你管。”
众人目光落在他脸上。确实,那双眼睛下方乌青明显,眼白泛着血丝,显然睡眠严重不足。
公子田训微微皱眉:“三公子,你腿伤初愈,当以休养为主。雪橇竞速只是嬉戏,不必如此拼命。”
“我没拼命。”三公子运费业嘴硬,“就是……睡不着而已。”
红镜武却来了劲,走到墙角,捡起昨日那根树枝,在青砖地上画圈——医馆内无雪,他便画在砖上。
“画个圈圈……”他一边画一边嘟囔,“让你们今日都倒数第一……画个圈圈……诅咒你们雪橇散架……”
耀华兴终于忍不住,放下粥碗,轻叹一声:“红镜公子,你几岁了?”
红镜武动作一僵,回头瞪眼:“我这是祈福之术!你们不懂!”
葡萄氏-林香小声对姐姐说:“他是不是……这里有问题?”她指了指自己脑袋。
葡萄氏-寒春掩嘴轻笑。
红镜氏默默看着兄长,眼神依旧空洞,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赵柳吃完最后一口粥,起身道:“既然要比赛,那便出发吧。今日雪面结冰,速度更快,但也更危险。各位务必检查雪橇,注意安全。”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碗筷,准备出发。
三公子运费业最后一个站起来,腿脚仍有些虚浮。他看向窗外雪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昨夜……不能白练。
时间倒回至冬月二十五日,夜。
约合现代时间的凌晨零时三十五分。
南桂城陷入沉睡。大雪已停,夜空无星,只有厚重云层低垂。气温降至零下十三度,寒风如刀,刮过街巷,卷起地面浮雪,形成一道道白色漩涡。
医馆内,八人分居三室,早已入睡。
轻微的“嘎吱”声响起。
三公子运费业悄悄推开房门。他穿着厚棉衣,外罩斗篷,脚踩厚底棉靴,手中提着那副自制的雪橇。动作极轻,如同夜行的猫。
他蹑手蹑脚穿过走廊,推开后门,踏入雪夜。
冷风扑面,他打了个寒颤,但眼神清明。回头望了一眼医馆二楼窗户——漆黑,无光。很好,没人察觉。
他扛起雪橇,朝城西空地走去。
积雪深及小腿,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但他走得坚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训练。
白日比赛,他得了第六。倒数第三。这成绩对他而言是耻辱。他虽贪吃贪睡,但好胜心极强。尤其在被饿痨散和卡马多折磨、食欲尽失后,他急需一件事证明自己——证明他三公子运费业,不是只会吃睡的废物。
雪橇竞速,正合适。
抵达城西空地。月色被云层遮蔽,只有雪地反光提供微弱照明。他放下雪橇,趴上去,双手抓牢前端。
“开始。”
低声自语,雪橇窜出。
冰面比白日更滑,速度极快。他全神贯注,控制方向,调整重心。第一个来回,他摔了三次。雪橇在冰面上打转,将他甩出去,滚入雪堆。
他爬起来,抹去脸上雪沫,继续。
第二个来回,摔了两次。
第三个来回,一次。
第四个来回,没摔,但速度慢。
他不断调整姿势,模仿白日赵柳的动作——身体压低,双臂微曲,双腿并拢抬起。发现速度确实提升。
于是他专注练习这个姿势。
时间在寂静雪夜中流逝。寒风呼啸,刮过耳畔如鬼泣。他的手指冻得麻木,脸颊刺痛,呼吸在面前凝成团团白雾。但他不停。
约凌晨三时三十五分,他已滑出南桂城外。
城外雪原开阔,无遮无挡,风更大。雪橇在雪地上划出长长轨迹,延伸向黑暗深处。他不知道自己滑了多远,估摸着有二十余里。体力消耗巨大,双腿开始发软,手臂酸麻。
他停下,坐在雪橇上喘息。
回头望去,南桂城已成远方一片模糊的黑影,几点灯火如萤。四周是茫茫雪野,无垠的白色在夜色中泛着幽蓝的光。
孤独感突然袭来。
但他咬牙,起身,调转雪橇方向,开始返程。
返程更艰难。逆风,体力透支。他感觉每一次挥臂都像举起千斤重物,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但他不停。
心中默念:不能停。停了,昨夜就白熬了。停了,明日还是第六。停了,就证明自己真是个废物。
他想起被饿痨散折磨时的那种无力——想吃,却动不了。想起被卡马多压制时的那种绝望——想动,却无力。
他不想再那样。
雪橇在雪野上艰难前行。速度慢如蜗牛,但他一寸寸挪动。
约凌晨五时五十八分,他终于滑回南桂城,停在悦来居青楼门前。
青楼早已打烊,黑灯瞎火。他靠着墙,大口喘息,汗水浸透内衫,又在严寒中冻成冰壳。双腿抖得站不稳,手臂抬不起来。
“希望……这次训练……能提升点耐力吧……”他喃喃自语,“至少……帮我提升点名次……”
休息片刻,他挣扎着爬起来。
“再练半小时……又不会死……”
于是他又扛起雪橇,在青楼前的空地上继续练习。短距离冲刺,急转弯,刹车控制……每一个动作重复数十遍。
直到凌晨六时四十七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他终于意识到时间已晚。训练必须结束,否则会被发现。
他拖着雪橇,一步一挪地回到医馆。从后门溜入,将雪橇藏好,脱去湿透的外衣,钻进被窝。
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回忆至此结束。
这就是他满眼黑眼圈的原因。
冬月二十六日,午时二刻。
南桂城西空地,八副雪橇整齐排列。
雪面冰壳更厚,在正午微光下反射刺眼白光。寒风依旧,但比昨日温和些许。
八人各就各位。
红镜武趴在自己的雪橇上,口中念念有词:“伟大的先知保佑……今日必夺第一……”
耀华兴检查绳索,确认牢固。公子田训压低身体,调整重心。葡萄氏姐妹略显紧张,互相鼓励。红镜氏依旧随意趴着。赵柳神态自若,目光平静扫过赛道。
三公子运费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昨夜训练的疲惫仍在,但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那是执念,是不甘。
“开始!”公子田训发令。
八道影子同时射出!
冰面摩擦声尖锐刺耳。速度比昨日更快,几乎眨眼间便冲出十丈。
赵柳一马当先。她姿势完美,雪橇如刀切豆腐般划开冰面,轨迹笔直,毫无冗余。速度稳定而迅捷,迅速拉开与第二名的距离。
红镜武紧随其后——确切说,是试图紧随其后。他拼命挥臂,雪橇却因用力过猛而左右摇摆,速度反而不稳。
公子田训和耀华兴并列第三。两人技巧相近,速度相仿,一时难分高下。
葡萄氏姐妹第四、第五,略显吃力,但稳步前进。
红镜氏第六,依旧慢悠悠。
三公子运费业……起初是第七。
他昨夜训练过度,肌肉酸软,起步慢了半拍。看着前方渐远的背影,心中焦急,却使不上力。
“不行……不能这样……”他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想起昨夜在雪野上逆风前行的感觉——慢,但不停。一步,一步,总能到终点。
他不再追求爆发速度,而是调整呼吸,保持节奏。手臂挥动幅度减小,但频率稳定。身体压低,减少风阻。
渐渐地,他速度平稳下来。
半程时,赵柳已领先众人十余丈,优势明显。红镜武因体力分配不当,速度下降,被公子田训和耀华兴超越。葡萄氏姐妹依旧第四、第五。红镜氏还是第六。
而三公子运费业,悄然追上了红镜氏,并逐渐逼近葡萄氏姐妹。
他的耐力开始显现。
昨夜那场近乎自虐的长途训练,让他的肌肉适应了持续输出。当其他人因爆发而疲惫时,他还能保持匀速。
返程过半时,他超过了葡萄氏-林香,升至第五。
前方是葡萄氏-寒春。
他继续追赶,呼吸平稳,手臂挥动如机械。雪橇在冰面上划出流畅弧线,速度不快,但毫不停滞。
在终点前三十丈,他追上了葡萄氏-寒春,升至第四。
前方是公子田训、耀华兴、红镜武三人混战——三人几乎并驾齐驱,争夺第二。而赵柳,依旧遥遥领先。
三公子运费业看着赵柳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甘。
第二?不够。
他要第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加速。
手臂挥动频率加快,身体压得更低。雪橇速度提升,逐渐逼近前方三人。
红镜武最先被超越——他体力已近极限,见三公子追上来,想加速,却力不从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掠过。
接着是耀华兴。她技巧精湛,但耐力稍逊,后半程速度下降。三公子从侧方超越,她试图阻拦,但雪橇方向已偏,只得作罢。
最后是公子田训。两人并驾齐驱了五丈。公子田训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三公子,可以啊。”
三公子运费业没答话,咬牙发力,终于在终点前十丈完成超越,升至第二。
现在,他前面只剩赵柳。
两人相距约十五丈。
赵柳似乎察觉到身后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是三公子,眉头微挑。但她并未慌张,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有意思。”她低声自语,开始提速。
两人展开拉锯战。
三公子运费业凭借耐力优势,一点点缩短距离。从十五丈,到十二丈,到十丈,到八丈……
赵柳则凭借综合技巧,始终保持领先。她路线选择更优,转弯更顺,加速更稳。
谁也占不到绝对便宜。
终点在望,约百丈距离。
赵柳领先五丈。
她回头看了一眼,声音随风飘来:“没想到,看不出你这三公子,竟然这么有耐力。”
三公子运费业喘息着回应:“这是……当然……我三公子运费业……向来……已经在昨天凌晨……夜晚开始训练了……当然有所准备……”
赵柳轻笑:“就凭你这一晚上的训练,就想打破我辛辛苦苦数年的积累?未免有些太自大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力!
身体压至极低,双臂挥动如风车。雪橇速度骤增,瞬间将距离拉大到八丈、十丈、十二丈……
三公子运费业瞪大眼睛,拼命追赶,却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
碾压。
这是真正的碾压。技巧、经验、节奏掌控——全方位的差距。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昨夜的努力,似乎毫无意义。就像饿痨散激发食欲却不得满足,就像卡马多压制身体却无力反抗。
“不……不能输……”他嘶哑低吼,“一旦输了……可能会掉到第三……甚至第四……”
他拼尽全力,手臂挥动到极限,肌肉因过度用力而颤抖。速度有所提升,但依旧追不上。
距离拉大到十五丈。
终点只剩三十丈。
他几乎绝望。
就在此时——
一只蜘蛛。
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是何品种。通体黝黑,八足细长,约拇指大小。它顺着雪橇前端爬上来,爬过三公子运费业抓着雪橇的手背,继续向上,爬向他的手臂。
冰冷、毛茸茸的触感。
三公子运费业浑身汗毛倒竖!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蜘蛛。幼时曾被毒蜘蛛咬过,高烧三日,险些丧命。自此留下深深阴影。
此刻,蜘蛛就在他手臂上,正向脖颈爬去!
“啊——!!!”
凄厉的尖叫划破雪原!
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极致的惊恐引发的本能爆发!
肾上腺素如洪水般冲入血管!心脏狂跳如擂鼓!血液奔涌如沸!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到极致!
时间仿佛变慢。
三公子运费业眼中只剩那只蜘蛛,以及前方赵柳的背影。恐惧与不甘混合,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一推雪橇前端!身体几乎脱离雪橇,如离弦之箭射出!
“嗖——!”
破空之声!
雪橇在冰面上划出刺耳尖啸!速度暴增!不是循序渐进,是瞬间飙升!
每秒二十七米——这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近乎失控!
赵柳听到身后异响,回头一看,瞳孔骤缩。
只见三公子运费业如疯魔般冲来,面目扭曲,双眼赤红,雪橇后溅起的雪沫如白色浪涛!
她本能想加速,但已来不及。
三公子如闪电般掠过她身侧,带起的狂风吹得她雪橇晃动。
然后,他冲过了终点线。
没有减速,没有刹车,直直撞向终点后方的雪堆!
“轰——!”
雪浪冲天!
三公子运费业连人带雪橇砸入雪堆深处,消失不见。
众人陆续冲过终点。
赵柳第二,公子田训第三,红镜武第四,耀华兴第五,葡萄氏姐妹第六、第七,红镜氏第八。
所有人停下雪橇,冲向那个雪堆。
七手八脚扒开积雪,露出里面的三公子运费业。
他躺在雪坑底部,雪橇散架,木条断裂。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但胸口剧烈起伏,证明还活着。
“三公子!”葡萄氏-林香惊呼。
公子田训蹲下检查,脸色一变:“左腿……又骨折了。”
众人沉默。
三公子运费业缓缓睁眼,眼神涣散,但嘴角却扯出一丝笑。
“我……竟然……赢了……”
他声音微弱,却透着满足。
“看来……昨天晚上的……训练……没有白练呀……”
说完,头一歪,晕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
红镜武喃喃道:“他……真是拼啊。”
赵柳看着昏迷的三公子,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雪橇,缓缓摇头。
她知道,这场胜利,不是技巧的胜利,是恐惧催发的、不计代价的爆发。
但胜利就是胜利。
公子田训沉声道:“抬他回医馆。通知单医。”
八人合力,用散架的雪橇做成简易担架,抬起三公子运费业,踏着积雪,朝医馆走去。
身后雪地上,留下凌乱的痕迹,和一道深深的、近乎疯狂的冲刺轨印。
那只蜘蛛,早已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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