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
不是纸人娶亲那种阴间唢呐,是脑子里那道戏腔换了新曲目,正扯着嗓子唱《十八相送》,越剧调门被它拔高了八度,像有人拿钝锯子在她天灵盖里来回拉扯。唱到“梁兄啊”三个字时,柳漾终于睁开眼,瞳孔里的幽蓝色在暗处一闪,像两盏刚点亮的鬼火。
【宿主!早上好!今日运势:宜杀人放火,宜谈情说爱,忌独自发呆!系统主线任务已刷新——】
柳漾在脑子里回了一个字:“滚。”
【滚不了呢亲但宿主你可以花费3积分兑换“静音晨间播报”当前积分:5】
柳漾没兑换。
她坐起身,青布长衫从肩头滑落,露出素白里衣。里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那道淡青色的痕还在,是昨夜岳绮罗魂息外溢时划的。她抬手按了按,不疼,只是凉,像贴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纸人屋里静得诡异。
她侧头看向阴脉井旁,红袄散在地上,像一滩干涸的血,但岳绮罗不在。井口的青石被推开了一条缝,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往外冒,却没人吸。
【命定之人当前位置:屋外三丈!正在虐杀纸人!情绪状态:暴躁!建议宿主立即提供安抚!】
柳漾皱了皱眉。
她下床,赤足踩在满地白纸上,走到门边,拉开门。晨光像一盆泼进来的冷水,刺得她眯起眼。门外,岳绮罗背对着她,站在纸扎巷子的中央,红衣被晨风吹得紧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像一对即将破肉而出的蝶翅。
她脚边跪着三个纸人。
不是她剪的那种精致货色,是粗制滥造的、从纸扎铺子里顺来的丧葬纸人,巴掌脸,胭脂腮,没有五官的脑袋上贴着黄符。此刻,三个纸人的四肢正被她用银刃剪刀一点一点地裁下来,咔嚓,咔嚓,像剁饺子馅。
“剪坏了。”岳绮罗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毫无道理的怒意,“都剪坏了。”
她脚边已经堆了一堆纸屑,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像一地碎骨。
柳漾走过去,在她身后半步停下,没说话,只是看着。
岳绮罗没回头,但她知道柳漾来了。她剪得更用力,咔嚓一声,把一个纸人的脑袋整个裁下来,纸脑袋滚到柳漾脚边,被晨风一吹,发出空洞的哗啦声。
“七星观。”岳绮罗忽然说,声音冷得像浸过井水,“文县东街尽头,青云观的分坛。观主叫赵归真,第七代弟子,出尘子的师侄。他拿我三年前埋在后山的废稿,炼了十二张续命纸人,卖给城里快死的富人,一张五百大洋。”
她顿了顿,剪刀咔嚓一声,又裁掉一个纸人的左腿:“那些富人把纸人塞在被窝里,吸家里小妾和丫鬟的阳寿续命。三天前,帅府三姨太暴毙,魂被我感应到了,她身上缠着我的纸人气息。”
柳漾“嗯”了一声。
“我今天要去端了它。”岳绮罗终于回头,那颗红痣在晨光里艳得近乎狰狞,眼睛却红得像兔子,不是哭,是熬了一夜没睡的燥,“观里七个道士,加上赵归真,八个。我全要杀。纸人我要烧,道观我要拆,地下的阴脉我要吸干。”
她盯着柳漾的眼睛,像在等待什么。
等一句“别去”。等一句“太危险”。等一句“你杀性太重”。等一句凡人会说的、正道会说的、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理所应当会听到的话。
柳漾看了她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从岳绮罗手里接过那把银刃剪刀,指尖擦过岳绮罗的掌心,凉得让岳绮罗颤了一下。
“剪刀钝了。”柳漾说,“裁纸人还行,杀人费劲。换一把。”
岳绮罗愣住。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柳漾把剪刀还给她,转身往纸人屋里走,“你饿了要吃饭,我饿了要吸阴气。他们要拿你的东西害人,你去收回来,天经地义。”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岳绮罗一眼:“我去换衣裳。你等我。”
岳绮罗站在一地纸屑里,捏着那把被说“钝了”的剪刀,忽然觉得晨光晃眼得很。
【契合度38%!宿主!她懵了!她以为你会拦!结果你说她天经地义!这比她杀人还让她震撼!快!现在上去抱她!转圈圈!举高高!】
柳漾在脑子里:“你再放一个屁,我把你升级成《金刚经》,二十四小时循环。”
系统:【……已启用静音模式。】
柳漾换好衣裳出来时,岳绮罗还站在原地,但脚边的纸屑已经被晨风吹散了。她抬头看着柳漾,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糊的粥。
“走吧。”柳漾说。
“去哪?”岳绮罗下意识问。
“七星观。”柳漾说,“端了它。”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替你引开凡人。你杀道士。”
岳绮罗没动。
柳漾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不走?”
“走。”岳绮罗快步追上来,红衣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追到柳漾身侧,与他并肩,肩膀有意无意地蹭着柳漾的手臂,“但我先声明,我不是因为你才去。”
“嗯。”
“我是早就想去了。”
“嗯。”
“你……你就只会嗯?”
柳漾侧头看她,晨光把她的齐耳短发照得泛着浅金色的光,眼尾的弧度依然淡漠:“那我说什么?说‘绮罗真棒’?”
岳绮罗脚下一崴,差点摔进阴沟里。
【宿主!她说“绮罗”!虽然是用 sarcasm 的语气!但好甜!直播间弹幕已经疯了!】
柳漾无视脑子里疯狂滚动的马赛克弹幕,继续往前走。
文县的早晨是活的。纸扎巷子外的街道上,卖豆浆的挑子支在墙角,热气混着豆腥气飘过来。拉黄包车的车夫蹲在门槛上啃烧饼,看见柳漾和岳绮罗走过,眼睛直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红衣那位的煞气太重,像一团行走的冰火,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前方三十丈!糖炒栗子!第二锅刚出炉!建议购买!增进感情!】
系统的文字在视野右下角疯狂闪烁。柳漾扫了一眼,没停。
岳绮罗却停了。
她站在栗子锅前,鼻子动了动,像只嗅到腥气的猫。卖栗子的老头是她昨夜见过的那个,此刻看见她,手一抖,铁铲差点掉进锅里。
“岳……岳小姐……”老头结巴。
“包一包。”岳绮罗扔出一块大洋,落在锅沿上,叮当作响,“要热的。”
老头手忙脚乱地包栗子,油纸被烫得滋滋响。岳绮罗接过纸包,塞进柳漾手里,眼睛看着别处:“拿着。路上吃。别说我没给你买早饭。”
柳漾低头看着那包栗子,油纸还烫着,透过纸面能感觉到里面栗子的温度。
“我不吃活人的东西。”她说。
“那你吸你的阴气,我嚼我的栗子。”岳绮罗嘴硬,从纸包里摸出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恶狠狠的,“各不相干。”
但她嚼了两口,忽然把嘴里的栗子吐出来,眉头皱得死紧:“苦的。”
柳漾看了她一眼,从纸包里拣出一颗,捏开,栗仁金黄,冒着热气。她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不可能。”岳绮罗又拿了一颗,嚼了嚼,眉头皱得更紧,“还是苦的。”
柳漾看着她。
岳绮罗不是味觉出了问题,是魂体燥了。昨夜她没睡,今晨又动了杀心,魂息翻涌,嘴里尝什么都是苦的。柳漾伸出手,指尖点在岳绮罗的下颌,轻轻一抬。
岳绮罗僵住,嘴还张着,像只被捏住下巴的雀。
柳漾低下头。
不是吻,是吹了一口气。一口极凉的、带着阴脉井里黑雾气息的气,从她舌尖渡出,吹进岳绮罗的嘴里。那气像一滴冰水落进滚油,岳绮罗浑身一颤,感觉到口腔里的苦味被瞬间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近乎甘甜的凉意。
“再嚼。”柳漾退开,声音平淡。
岳绮罗机械地嚼了嚼嘴里的栗仁,眼睛慢慢睁大。
甜的。
不是栗子的甜,是柳漾那口气的甜,像深秋的井水,像雪化后的第一缕泉。
“你……”岳绮罗耳尖红了,声音发颤,“你刚才……”
“吹了口气。”柳漾说,“你魂体燥,尝不出甜。现在好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青布长衫的下摆在晨风里微微扬起。
岳绮罗站在原地,捏着那颗栗子,忽然觉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契合度42%!宿主!你刚才那是间接接吻!吹气!口腔接触!在古代这叫“渡气”!只有道侣之间才——】
柳漾在脑子里:“再吵,我把你下载到纸人里,让岳绮罗剪了你。”
系统:【……终极静音已开启。】
东街尽头,七星观。
这道观不大,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碎金。观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崭新的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持剑而立,画得威风凛凛。
柳漾在观门前停下脚步。
她闭上眼睛,魂息外放,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渗入青砖、灰瓦、门缝、窗棂。三息之后,她睁开眼。
“八个道士。”她说,“七个在偏殿打坐,一个在主殿炼丹。凡人十三个,厨子两个,杂役三个,香客八个,都在后院。”
岳绮罗挑眉:“你怎么连厨子几个都知道?”
“魂息不一样。”柳漾说,“道士的魂被符咒腌过,发苦。凡人发甜。厨子身上有油烟气,杂役身上有皂角气,香客身上有香火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还有一个,在地下三尺。不是人,是具活尸,被纸人塞住了七窍,当续命丹的炉鼎在用。”
岳绮罗的眼神瞬间冷下去。
“赵归真。”她说,“我师弟的徒弟的徒弟。他拿我的纸人术,炼活尸。”
“嗯。”柳漾说,“你杀道士,我救人。地下那个活尸,我挖出来,魂还能救。”
“救?”岳绮罗嗤笑,“你救他做什么?他被人当炉鼎,魂已经碎了,救回来也是傻子。”
“傻子也比烂在地下强。”柳漾说,“而且,你不想让赵归真死得太痛快,对吧?”
岳绮罗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爬上眉梢,像一条毒蛇在绽放:“对。我要让他看着,他炼的东西被我毁掉,他续的命被我抽走,他求的道被我踩烂。然后,我再杀他。”
“所以,”柳漾说,“我先救活尸,让活尸成为你的刀。”
岳绮罗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她伸手,替柳漾整了整衣领,指尖擦过柳漾的颈侧,像蛇信子舔过皮肤:“柳漾,你真是……太坏了。”
“不是坏。”柳漾说,“是懒。我懒得动手杀他,借你的手,正好。”
她退后一步,对着观门抬起手。
掌心泛起一层极淡的幽蓝光,像月光凝成了实质。蓝光触及门板的瞬间,门神画上的秦叔宝和尉迟恭突然动了——不是活过来,是被“安抚”了。画上的金甲将军缓缓垂下剑,垂首,侧身,像两个被说服的门童,无声地退到门轴两侧。
吱呀一声,观门自己开了。
【宿主!你刚才那是“言灵控魂”?!直接说服了门神画?!这技能太帅了!但是积分没涨!系统卡顿了!】
柳漾无视脑子里乱码一样的刷屏,踏入门内。
偏殿里,七个道士正在打坐。
他们穿着统一的杏黄道袍,围成北斗形状,每人膝头摊着一本《黄庭经》,嘴里念念有词。观门被打开的吱呀声惊动了他们,为首的道士睁开眼,刚要呵斥,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定身。
是被“说服”了。
柳漾站在殿门口,掌心对着他们,幽蓝光像一层薄纱,笼罩了整个偏殿。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睡吧。梦里没有妖女,没有纸人,没有续命丹。只有你们祖师爷讲道,讲得很好,你们听得入迷,忘了醒。”
七个道士的眼神同时涣散了。
他们垂下头,鼾声渐起,像七个被按进深水的石子,连涟漪都没泛起。
岳绮罗站在柳漾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不是怕。是兴奋。
柳漾的控灵术,比她见过的任何道术都邪。不是打,不是杀,不是镇压,是让敌人“心甘情愿”地睡过去。这比杀了他们还可怕,因为被杀的人知道自己死了,而被柳漾“说服”的人,连自己在做梦都不知道。
“主殿。”柳漾收回手,蓝光消散,“赵归真在等你。”
岳绮罗越过她,红衣像一团烧进灰堆的火,径直走向主殿。
主殿里,赵归真正在炼丹。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簇新的道袍,袍角绣着青云观的云纹。丹炉里火光熊熊,他手持一柄桃木剑,正在往炉里投药材。
不是药材,是纸人。
巴掌大的纸人,裁成婴儿形状,塞着生魂,被符咒镇住,投进丹炉时发出尖细的惨叫,像猫被踩住了尾巴。
“赵归真。”岳绮罗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像一块冰掉进滚油。
赵归真猛地回头,看见那团红衣,脸色瞬间惨白。
“师……师叔祖……”他手里的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您怎么……”
“我怎么来了?”岳绮罗笑,走进殿内,红袖翻飞,“我来看看,我的好徒孙,拿我的纸人术,炼了什么好东西。”
她走到丹炉前,指尖一挑,炉盖飞起,里面七八个纸人正在火中蜷缩,发出无声的尖叫。岳绮罗的眼神冷下去,像两潭结冰的井。
“续命丹。”她说,“拿生魂炼的。拿我的纸人炼的。赵归真,你胆子不小。”
赵归真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师叔祖饶命!弟子一时糊涂!弟子是被人逼的!帅府的顾玄武!他逼我炼丹!他说我不炼,他就拆了七星观!弟子是为了保全道统——”
“保全道统?”岳绮罗嗤笑,袖中滑出一张白纸,无风自动,在她掌心折成一把纸刀,“你拿我的纸人,塞活人的七窍,吸丫鬟小妾的阳寿,卖给快死的富人,一张五百大洋。这叫保全道统?”
纸刀在她掌心旋转,银刃般的锋口泛着寒光。
赵归真浑身发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猛地拍在自己天灵盖上:“师叔祖!弟子有后手!这主殿地下埋了三十斤火药!您杀我,我就引爆!大家同归于尽!”
岳绮罗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赵归真头上的黄符,那是“引雷符”,一旦拍实,确实能引爆埋在地下的火药。她不怕火药,但柳漾……柳漾是魂体,火药伤不了她的魂,却能毁掉这具她借来的壳子。
岳绮罗犹豫了。
就是这一息的犹豫,赵归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黄符上,符咒瞬间燃起红光——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苍白,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薄茧。那只手捏住了黄符,像捏一张普通的草纸,轻轻一搓。
红光灭了。
符咒化作灰烬,从柳漾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火药。”柳漾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地下三尺,三十斤,硫磺味很重。我进来时就闻到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赵归真:“你引爆不了。因为火药里的硫磺,已经被我‘说服’了。它们现在觉得,自己是石头,不是火药。”
赵归真瞪大眼睛,像在看一个怪物。
柳漾没再看他。
她转身,走到殿角,那里有一口被封死的古井。她单手掀开井盖,井里传来一阵腐臭,紧接着,一具干瘪的躯体被她从井里拎了出来。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男人,面皮蜡黄,七窍里塞着纸人,纸人的四肢从他眼耳口鼻里探出来,像一群寄生在他脸上的白虫。他还活着,胸口微微起伏,但魂已经碎成了渣,只剩一口气吊着。
柳漾把他平放在地上,掌心覆在他的眉心。
幽蓝光渗入,像一针一线,把他碎裂的魂体缝补起来。不是复原,是拼凑,像把一面打碎的镜子用浆糊粘起来,虽然照不出完整的像,但至少还能“照”。
男人睁开眼,眼神茫然,像刚出生的婴儿。
“去。”柳漾指着赵归真,“他害你。你咬他。”
男人茫然地转头,看向赵归真,然后——像条蠕虫一样,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他的嘴张得极大,露出黑洞洞的口腔,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团被纸人塞满的烂肉。
赵归真尖叫起来。
岳绮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热血沸腾。
她看着柳漾,看着这个老妖怪用控灵术把一具活尸变成复仇的刀,看着赵归真被活尸咬住脚踝,惨叫着在地上翻滚。她忽然觉得,柳漾不是她的同谋,是她的刀鞘,是她的影子,是她亲手养出来的、最合她心意的怪物。
“柳漾。”她唤她。
柳漾回头:“嗯?”
“你为什么不拦我?”岳绮罗问,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明明可以拦。你可以像对那些道士一样,让我睡着。你可以在我动手之前,把赵归真杀了。你可以……做很多事的。”
柳漾看着她。
殿外的银杏叶被风吹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碎金。
“拦不住。”柳漾说,“也不想拦。”
她顿了顿,走到岳绮罗面前,抬手,用指腹擦去岳绮罗脸上溅到的一滴血。那血是赵归真的,温热的,带着凡人的腥甜。
“但你回来找我,”柳漾说,声音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很高兴。”
岳绮罗僵住了。
她看着柳漾的眼睛,那眼睛里依然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像两潭结了冰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像一条冬眠的蛇,被春天的第一缕气惊醒了。
“我只是……”岳绮罗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只是没地方去。”
“嗯。”
“不是因为想找你。”
“嗯。”
“你别自作多情。”
“嗯。”
岳绮罗忽然觉得眼眶很烫。她别过脸,红衣的袖子猛地一挥,纸刀飞出,精准地割断了赵归真的喉咙。血喷在丹炉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场迟来的雨。
活尸松了口,茫然地趴在地上,魂体渐渐消散,终于解脱。
岳绮罗转身,大步走出主殿,红衣在银杏叶里翻飞,像一团烧到天边的火。她没有等柳漾,但她走得并不快,像是在等谁追上来。
柳漾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七星观。观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门神画上的秦叔宝和尉迟恭重新持剑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契合度45%!宿主!她嘴硬了!她说“没地方去”!但她走得很慢!她在等你!快!追上去!牵她的手!转圈圈!】
柳漾在脑子里:“再吵,我把你刻成cd,送给城隍庙的泥塑当伴唱。”
系统:【……已启动永久静音模式。】
回纸人屋的路上,经过一家成衣铺。
岳绮罗的脚步忽然停了。她盯着橱窗里挂着的一件青布长衫,看了很久。那长衫是男式,宽宽大大,但料子比柳漾身上这件好,是细棉的,洗得久了会泛出柔和的白。
“喜欢?”柳漾站在她身后问。
“不喜欢。”岳绮罗嘴硬,“丑死了。青不拉几的,像寿衣。”
“哦。”柳漾说,“那走吧。”
她抬脚要走,岳绮罗却没动。
柳漾看了她三息,然后转身,走进成衣铺。铺子里的老板娘正在打盹,被她掌心一缕幽蓝光拂过,睡得更沉了。柳漾从橱窗里取下那件长衫,抖了抖,叠好,塞进袖口里。
她的袖口像个无底洞,青布长衫进去,连褶皱都没鼓起。
“你……”岳绮罗瞪大眼睛,“你偷的?”
“借的。”柳漾说,“她不会记得。”
她顿了顿,把袖口递到岳绮罗面前:“给你。当利息。”
岳绮罗看着她的袖口,又看看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又快了。
“我才不要。”她嘴硬,“我又不穿青布长衫。”
“不是给你穿的。”柳漾说,“是给我穿的。你不是嫌我这件像寿衣吗?”
岳绮罗一愣,然后耳尖又红了。
她转过身,快步往前走,红衣的下摆扫过街道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像一串碎掉的珍珠。
“谁嫌你了!”她边走边说,声音闷闷的,“自作多情!”
柳漾跟在她身后,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纸人屋到了。
岳绮罗推门进去,径直走到阴脉井旁,开始洗手。她洗得很用力,把指缝里的血都搓干净了,搓得皮肤发红。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红绸铺就的床边,躺下,背对着门口。
柳漾走进来,关上门,满屋子的纸人齐刷刷地“转头”。
她走到墙角,取出那件新的青布长衫,换上。细棉的料子贴着皮肤,比旧的那件软和,像被一层温吞的水裹着。她低头闻了闻,有阳光和皂角的气味。
“柳漾。”岳绮罗忽然从被子里闷闷地出声。
“嗯?”
“你过来。”
柳漾走过去,站在床边。
岳绮罗没回头,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半边位置。红绸被她压得皱皱巴巴,像一团揉烂的花瓣。
“我冷。”岳绮罗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这纸人屋漏风。”
柳漾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又看了看阴脉井口冒出的丝丝黑气。
“嗯。”她说,“漏风。”
她躺下,躺在岳绮罗空出的那半边位置上。红绸很窄,两人的肩膀不得不贴在一起,一凉一烫,像两块截然不同的铁,被强行熔在了一起。
岳绮罗没动。
柳漾也没动。
纸人屋里静了很久,只有纸鹤偶尔扇动翅膀的簌簌声。
“柳漾。”岳绮罗忽然又说。
“嗯?”
“下次我再被残魂牵引,”岳绮罗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你……你还是不拦我?”
“不拦。”
“为什么?”
柳漾侧过头,看着岳绮罗的背影。红衣的料子很薄,能透过光,看见她肩胛骨的轮廓,像一对收拢的蝶翅。
“因为拦你的人,”柳漾说,“都死了。或者,快死了。”
她顿了顿,伸手,把被子往岳绮罗肩上拉了拉,指尖擦过她的颈侧,像一片雪落在火上。
“我不想死。”柳漾说,“我想陪你。”
岳绮罗的背影僵住了。
然后,她忽然转过身,像一条滑进被窝的蛇,整个人钻进了柳漾的怀里。她的脸埋在柳漾的颈窝,呼吸烫得像一团火,把柳漾的皮肤灼得发红。
“柳漾。”岳绮罗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想陪我。”
柳漾看着帐顶,纸人屋的屋顶漏着天光,灰蒙蒙的,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
“我想陪你。”她说,“不是一阵子。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很久。”
岳绮罗的手臂环得更紧了,像要把自己嵌进柳漾的骨头里。
纸人屋外,文县的烟火气漫过纸扎铺子,漫过七星观,漫过这座满是邪祟与凡人的城池。
而在这一方破败的纸人屋里,两个怪物隔着一床红绸,相拥而卧,各自闭着眼,却都清醒地知道——
从今早起,她们不再是两个孤独的怪物了。
是共谋。
是共犯。
是彼此深渊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