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之下,压根就不是什么地宫。
陆尘刚进城时,玄黄道瞳只看见白金狐纹一路向下延伸。
现在情绪层被压制,那层遮羞布松动了些,他才看清底下的玩意儿。
那是一颗灰白色的心脏。
巨大。
跳动得很慢。
一下,一下。
每跳动一次,城里所有狐族心口的细线就跟着猛地一缩。
狐心炉……这名字起得可真够直白的。
陆尘心想,黑衣圣师的命名水平烂得一塌糊涂。
但这玩意儿的恶心程度,半点不差。
陆尘看着那颗心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不能硬砸。
砸了,全城一万多狐族也得跟着当场陪葬。
真他妈烦。
林婉清蹲在药棚旁,阴阳罗盘紧贴地面。
“情绪层已经降到可操作范围,但血脉层还死锁着。”
陆尘问:“需要多久?”
“看他们配不配合。”林婉清看向城里正在排队登记的狐族,“只要全城秩序不乱,半炷香。”
半炷香,听起来不长。
但假青丘,一秒钟都不会给。
祭台上,假青丘缓缓抬手,十尾再次展开。
那些尾巴根部的白金纹路,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它在疯狂吸收残余的信任之力!
陆尘抬手,封神号副炮的虚影从高空瞬间锁定。
不打。
只压。
假青丘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幽幽。
“主人,你想杀我?”
陆尘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杀你,难道给你发工钱?”
城里不少狐族当场一愣。
这话……也太不像他们想象中高高在上的源主了。
那个断尾狐妖一边维持着队伍秩序,一边忍不住朝这边看来。
他刚才还觉得源主遥不可及,现在听见这句,莫名觉得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假青丘也停了半秒。
它的cpU,当场干烧了半秒。
黑衣圣师给的模板里,陆尘面对亲近者时有几类标准反应:戒备、保护、愤怒、控制伤害……
唯独没有这种“嘴上嫌弃得要死,但又没真动手”的模式。
陆尘当然知道它在记录。
他就是故意的。
学啊。
你继续学。
这些乱七八糟的生活细节,你写得进你的训练日志吗?
写进去,你也学不来精髓。
假青丘很快调整过来,它转向城内所有狐族,开始挑拨。
“你们真的要让一个外人,动我们狐族的狐心炉?”
断尾狐妖想也不想就吼了回去:“先登记!”
假青丘死死盯着他。
“我救过你。”
断尾狐妖握着刀的手顿了一下,胸口的线猛地亮起。
青丘抬手就是一记净化铃音敲过去,清脆的铃声让他精神一振。
“问她第三问!”
断尾狐妖猛地咬牙,扭头冲着祭台上的假青丘嘶吼:“你救我,那你他妈说!我断尾后,伤口是谁给缝的?”
假青丘答:“城内医师。”
“哪个医师?!”
假青丘答不出来了。
断尾狐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和悲凉。
“你救了我,但你不记得我。”
假青丘辩解道:“城里人太多了。”
断尾狐妖点了点头,转身将一个腿软的伤员扶进队伍。
“对,人太多了。”
他嘶哑着嗓子,却让全城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流程比圣女好用!”
轰!
狐心炉外层的光芒,肉眼可见地又掉了一大截。
林婉清抓住这个缺口,阴阳二气如利刃般顺着地脉压下。
“情绪层第二段,剥离!”
城里开始有人学着断尾狐妖的样子,他们没有集体倒向真青丘,这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夺回判断权。
“圣女,我女儿叫什么名字?”
“你说给我找药,那药是哪儿来的?”
“你说主人会来接我们,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心口会被种上线?!”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假青丘身上的白金圣狐气开始剧烈波动。
它能回答一部分,甚至答得天衣无缝。
但它答不出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那些狼狈的、难看的、不值得被记录的琐事。
黑衣圣师喜欢记录“高价值变量”:感激、依赖、恐惧、服从。
但他不会去记录,一个老狐族昨天半夜把药碗打翻,被医师骂了三句。
他也不会去记录,一个孩子偷偷把自己的干粮塞给妹妹,结果自己饿得直哭。
这些东西,在炉子系统里,是毫无价值的垃圾信息。
但在人身上,却是最滚烫的真实。
青丘站在城门内,看着这些族人开始用问题武装自己,鼻子莫名有点酸。
不是委屈。
是松了口气。
他们在把自己往回拉。
不是靠信她,而是开始信自己还能思考,还能判断。
假青丘,终于动手了!
它猛地抬手,祭台下方的狐心炉瞬间亮起三层诡异的纹路。
那是神魂层!
林婉清脸色大变:“它要越过血脉层,强拉神魂!”
陆尘一步踏出。
混沌迷渊瞬间张开,浓郁的灰雾沿着街道无声铺开。
他没有去碰那些线。
只是强行将线与假青丘之间的信息传导速度,压制到最慢。
这活儿干得太憋屈了。
浑身是劲儿,却没处使。
混沌道力能压万法,偏偏不能对着人质的灵魂乱来。
陆尘直接爆了句粗口。
“黑衣圣师真他妈会找骂。”
青丘听见了,立刻接茬:“等救完人,我替你骂他三天三夜!”
陆尘道:“你先干活!”
“干着呢!”
她敲响净化铃。
铃声不再是单一的长音,而是分化成无数短促的节拍,精准地落在城里每一个正在互相验证的小组附近。
“问!”青丘大喊,“别停!它越急,越说明你们问对了!”
狐族人群里,一个孩子抽着鼻子大声问:“那你知道我以前的编号吗?”
假青丘看向他,重复着标准答案:“不要再用编号。”
孩子却哭着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
他娘亲一把抱紧他,孩子却继续对着祭台喊:
“真圣女也不知道!可她说,让我以后自己给自己起个名字!”
青丘猛地一愣。
她真不记得这孩子,甚至没见过。
但这孩子记住了她刚才的话。
别用编号,名字可以以后再想。
轰!
狐心炉的情绪层,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林婉清的阴阳二气瞬间灌入。
“情绪层,可剥离!”
陆尘:“剥!”
阴阳罗盘疯狂转动,城里所有狐族心口最外层的那道白金纹路,被一股柔和又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拨开!
不少人疼得叫出声,但这次不是灵魂被撕扯的剧痛。
而是一种类似拔掉粘在伤口上纱布的残留痛。
能忍!
陆尘看见一个老狐族又要跪下去,直接吼道:“别跪!坐下!”
老狐族懵了一下,赶紧一屁股坐到地上。
旁边几个年轻狐妖也有样学样地坐下。
青丘顺手补了一句:“坐着也能活,别整那些没用的仪式感!”
城里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气氛,竟然奇迹般地松了半分。
假青丘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第一次出现了长时间的卡顿。
它不理解。
它救了他们。
他们为什么不再完全依赖它?
它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陆尘。
“这就是你的人道?”
陆尘道:“不全是。”
“那是什么?”
陆尘看着它,一字一顿。
“是他们自己,不想再当任人宰割的材料。”
假青丘低下头。
狐心炉内,那颗灰白心脏骤然收缩!
墨翎和小灰所在的地下污水渠里,所有细线同时朝核心猛地缩去!
那股浓烈的怨念和死气,冲得小灰差点从墙壁上掉下去。
墨翎一把接住它。
“小灰,退!”
小灰却死死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主链……主链在哭!”
墨翎动作一滞。
“哭?”
小灰的鼻尖动得飞快,小脸上满是惊恐。
“是很多人的哭声,被硬塞在里面!”
墨翎看向前方。
污水渠的尽头,就是祭台的底层。
那里,悬着一根最粗的白金锁链,外面包裹着粘稠的狐族血脉之力,而锁链内部,是无数细碎闪烁的魂片。
不是完整的魂魄。
是被狐心炉从活人身上硬刮下来的“边角料”。
墨翎看得心口发堵。
她曾是炉中物,她太懂那种被当成零件的绝望。
她沉声问:“能定位断口吗?”
小灰声音都在发颤。
“能!但不能咬!”
“为什么?”
“咬了,他们会疼死!”
墨令抬手,一缕精纯的堕落圣光无声无息地贴上主链外层。
“那就不咬,先标记!”
小灰认真地点头,它脖子上那枚小小的令牌晃了一下。
“我有牌,我只标,不逞能!”
墨翎看着它,心里又软又堵。
“好。”
地面上,林婉清瞬间收到了标记。
“主链位置确认!”
陆尘问:“能不能转移疼痛?”
林婉清猛地抬头。
“你疯了?想自己一个人扛?”
青丘也急了:“不行!”
陆尘没理她们,只死死盯着不断收缩的狐心炉。
“我没说全扛。”
林婉清瞬间懂了。
“用人道领域分摊?!”
陆尘点头。
“全城一万多人,每个人被扯那一下都会伤及神魂。如果用人道碑、人道领域、混沌迷渊同时接力,把那股撕扯力均匀摊到整个领域里,能不能给小灰创造一个断链的窗口期?”
林婉清没有马上回答,罗盘在她手中飞速推演。
这不是靠热血就能决定的事。
算错一步,满盘皆输。
几息之后,她抬起头,眼神决绝。
“能!能给你三息!”
陆尘:“够了。”
墨翎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
“小灰一口不够。”
小灰急得大喊:“我能咬两口!”
墨翎直接压住它:“不准!”
陆dchen问:“一口能咬到哪一层?”
小灰又闻了闻。
“血脉层和外壳。”
林婉清立刻接话:“神魂层我来剥!”
陆尘看向青丘。
“血脉层,需要你来牵引。”
青丘一怔。
“我?”
“它仿的是你的十尾圣狐旧血。”陆尘道,“现在,你来告诉这些线,谁他妈才是原版!”
青丘狠狠咬牙。
“行!”
祭台上的假青丘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它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看穿一切的恶意。
“你让她碰血脉层?”
它看着青丘,眼神怜悯又恶毒。
“姐姐,你只要碰一下,他们就会疼。你……敢吗?”
青丘没有理它。
她将净化铃重新挂回手腕,深吸一口气。
“主人,给我三息。”
陆尘抬手。
恢弘的人道碑投影轰然落下,金光普照全城。
“全城听令!”
所有狐族都抬起了头。
陆尘的声音,沉稳得像座山。
“会很疼。”
没有安慰,没有许诺。
“但不拆,你们会一辈子被它当狗牵着。”
断尾狐妖大声问:“我们怎么做?”
陆尘道:“坐下,别动,别喊圣女,喊自己的名字!”
一个狐族茫然地问:“没……没名字的呢?”
青丘接了一句:“那就现起一个!难听也行!”
人群里,不知是谁哭着笑了一下。
“我……我叫阿土行不行?”
青丘大声道:“行!先活下来,回头再给你想个霸气的!”
狐心炉又剧烈地抖了一下。
陆尘看向祭台,眼神冰冷如渊。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