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周宅,云新阳正欲开口和周先生商议新购宅院交付定金一事,周先生却抢先提起了另一件事。
“大人,您先前托老朽出手的那幅古画,到粟州之后便向外放了消息。此物本就是世间少见的珍品,本地富户仕绅又多,没过几日,便有人寻上门来。只可惜,”说到此处,周先生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接下来这话讲出来,大人可切莫以为老朽心存贪念。”
云新阳闻言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先生只管直说,我不会多想。”说罢心中已有几分估量,索性顺着念头猜测起来:“想来是买家出价已经高过五万两,却还达不到先生心中的期许。偏偏对方一开口便报出高价,反倒叫人心里生出了更高的盼头。我来猜猜,是六万,还是六万五千两?”
周先生对着云新阳竖起大拇指:“大人简直如同能掐会算一般!对方起初出价六万两,之后又加到了六万五千两。倘若最终能卖到七万两以上,老朽往后三年的酬劳,便分文不取。”
“当初咱们早已说好,这幅画无论卖出何等高价,所得都算作你的酬劳。至于往后三年办差的薪俸,虽说算不上丰厚,但这是该守的规矩,该给你的,我定然不会少。”
“既然大人执意要守规矩,那老朽便不再推让。另外您托付的那两幅寻常画作,也已经脱手,一幅得银二百四十两,一幅二百六十两,合计五百两。这两幅当初并未谈及酬劳,这份银钱大人务必要全数收下,切莫再提分润于我。”
云新阳也不多做客套,点头应下,顺势转回方才搁置的正题:“宅子已经敲定,按例该交付定金。只是此番南下,我随身所带现银并不充裕,又想着顺带置办一批货物运回,多少补贴路上开销。不知这宅子的定金,最少需要交付多少?”
“买卖文书一旦立下,交付定金之后,交割时日又不会拖得太久,定金不必多拿,三五百两便可。不知大人打算采办些什么货物?”
云新阳略一迟疑,据实说道:“家中虽做商事,我却从未亲身涉足,各类货品的市价也是一概不知。只想着产地的物产,相较异地定然价低,置办一批运回去,多少总能有些盈余。”
“大人心中总该有几样属意的物事吧?”
云新阳颔首:“眼下只想到两样,一是蔗糖,二是丝绸。”
“依老朽看,这两样东西虽说在家乡能卖出去,但若是贩去小镇,终究地盘狭小,销路有限,不宜大批量采买。”
“这点我心里清楚。货物并不打算运回镇上,而是运往省府,家弟在省府经营铺面,其中便有丝绸生意,不愁没有销路。”
“既然家中本就做丝绸买卖,那布料运回之后自然不必担忧脱手。依老朽之见,蔗糖少采一些,丝绸布料可以多置办。”
云新阳也曾这般权衡过,只是心中尚有顾虑:“可我们对布料好坏分辨、市面行情一概生疏,连去哪里采买都摸不清门路,不知先生可否代为寻一位信得过的牙人从中周旋?”
周先生当即应下:“老朽早年在此地做过三年师爷,虽然不是省府,但是这里也是常来常往,人头颇有些熟识的,一晃虽已过去十载,依旧还有几个旧识。此事不难,定然帮您把控好物色与进价,不至于受人蒙骗。只是还有一桩难处,倒不在采买,而在路途。大人有得力的护卫,这一路最大的祸患未必是山中匪类,反倒是沿途各处关卡。大人一行是初次走这条陆路,和各处关卡官吏没有半分人情渊源,每过一处,抽扣费银绝不会少。这一趟贩运下来,最后究竟能余下多少利银,实在难以预判。再者,此地很快便是大人的治下,采买货物这种事,大人万万不可亲自出面。”
这番利害云新阳心中早有掂量,当即点头。随即又问起之前在货船上,听客商欲言又止提起的一桩旧事——码头上私设的非官方关卡,以及内河之中,不见水匪,却依旧会遭遇劫掠的怪事。
周先生听罢,眉头微微蹙起:“私设关卡盘剥往来商客的乱象,老朽早有耳闻,内里弯弯绕绕颇多,往后寻个空闲,再细细跟大人细说。至于您讲的内河无故遭劫一事,老朽从前并未听闻。既然大人留意到这等蹊跷,我之后便会多方打探,一旦查到眉目,立刻回禀大人。”
私卡内情眼下不便深谈,另一桩怪事尚且没有头绪,二人便就此打住了这个话题。
买房、采买货物诸事,自有旁人代为奔走操持,无需云新阳抛头露面。余下的时日,他便安下心来,每日给远哥授课读书。
只是周先生所说关卡盘剥一事,始终萦绕在云新阳心头。这一日闲下来,同武师傅闲谈之时,不觉便将这件心事说了出来。
武师傅听罢,倒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这有何难?文的法子行不通,咱们便用武的手段应付。”
云新阳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总不能每过一处关卡,便去杀伤官差,或是叫你先上前寻衅闹事,我们借着混乱冲过关卡吧?”
“杀人自然不可取。安排人上前搅闹一番,你们车队借机过境,这又有什么不妥?”
“沿途关卡数不胜数,难道过一关闹上一次?哪里可行。”
“大人放宽心,你师傅我从前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对付这些蝇营狗苟之辈,自有分寸。”
“可那些人终究是官差,并非江湖里的亡命喽啰。”云新阳郑重提醒。
武师傅反问:“难不成就任由他们肆意压榨?这可不是你的行事秉性。”
云新阳一时也想不出两全的对策,只能暗下决心,一切等到路上见机行事。
采办货物的事进展十分顺利,短短四日便全部置办妥当,云新阳收拾行装,准备动身返乡。
周先生想起方才敲定的那处新宅,生怕他们思虑不周,开口提醒:“新宅院落器物多半还不齐备,要不要留下几个人在此先行打理收拾?日后家眷过来,便可直接入住。”
云新阳原本带了这么多人来,是有想要留下新昌和柴胡下来的,只是看着这里人生地不熟,甚至语言也不通,留人下来不但觉得他们办不成事,还担心他们的安危,已经改变了主意,于是轻轻摇头:“我打算等到过了年,正月初三再动身返回粟州。正月天寒地冻,长途跋涉,夫人与孩子们免不了受苦。故而我先独自回来,慢慢把一应事务安顿妥帖。等春日渐暖,再叫家中众人过完正月之后启程过来。”
见云新阳已然筹划周全,周先生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