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师半生阅人无数,通透得很,早已看透二人境况。
陆则清世居京都,家世殷实,常年周旋朝野人情,此番年礼不过是世家经年承袭的寻常礼数,从容随性、不足为奇。
可云新阳起于寒门,千里入京,无宗族荫蔽、无世交帮扶,孑然一身立足朝堂。日常起居节俭自持,想来囊中并不宽裕。这一方小小的歙砚,虽然只是寻常物件,却是他眼下力所能及、倾尽心意的馈赠。
礼虽轻薄,心意万般厚重诚恳。
心中已然通透了然,座师面上神色愈发温和,开口柔声问询,兼顾二人起居与差事:“你二人入翰林院供职已有一段时日,朝堂差事、馆内规矩,可还适应?在京日常起居,可否安稳顺遂?”
朝堂礼数尊卑有序,新科状元位列一甲之首,理当率先应答。
云新阳微微躬身,身姿谦和端正,神色坦荡磊落、不卑不亢,言语质朴诚恳:“劳座师垂念。学生出身乡野寒门,本无京都产业根基。此番独身入京,只求先立足、熟谙公务,故而至今尚未置办宅邸,暂且租赁陋室栖身。”
他坦然自述境况,从容坦荡:“只是学生早已心中有数,待新年过后,翰林院差事彻底安稳,便打算另租一处朴素宽敞的小院,安定起居,再接家中妻儿入京团聚。此后便可一心供职朝堂、潜心履职,绝不辜负师门栽培。”
待云新阳话音落尽,身侧的陆则清方才从容接话:“学生居于京城,居所安稳,家事周全无虞,翰林院差事也日渐熟稔,一切顺遂,无需座师挂怀。”
座师静静听罢二人应答,心底赞许更甚。
方才观衣着辨家境,此刻再听谈吐心性,更觉云新阳虽出身清贫,却坦荡磊落,从不遮掩自身窘迫,亦不刻意逢迎讨好,行事沉稳、本心纯粹。世人送礼多重华贵稀缺,可对于寒门士子而言,倾尽所能的赤诚之心,远比世间浮华贵礼珍贵。
座师微微颔首,温声谆谆教诲:“入仕为官,外物皆是末流,本心与品行,方才是立身朝堂的根本。则清家世优渥、根基安稳,更需戒骄戒躁,沉心沉淀,打磨心性与才干。新阳出身寒微,却风骨清正、踏实自持,这份本心最为难得。往后你二人共事朝堂,当彼此扶持、相互砥砺,潜心履职、固守本心,自有坦荡前程。”
言毕,座师又细细提点二人翰林院处事分寸、朝堂进退规矩。
二人垂首端坐,凝神细听,适时应答,神色恭敬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
闲谈片刻,二人顾及座师公务繁杂、岁末操劳,不宜久扰。云新阳率先起身,陆则清紧随其后,二人齐齐躬身作揖。
“多谢座师悉心教诲,学生铭记于心,毕生不忘。今日便先行告退。”
座师含笑抬手示意:“去吧。新岁将至,只需勤勉自持、恪尽职守便可。”
二人再度躬身行礼,稳步退出正厅,辞别府邸,并肩缓步离去。
踏出座师府邸,陆则清并未径直登车,而是顺着清幽巷陌缓步前行。云新阳瞧出他似有私语相告,当即抬步紧随而上。
陆则清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劝道:“旭阳老弟,师门礼数重心不重物,贵在诚意。只是你为人太过实诚。初入仕途,人情礼数起步不宜过高,否则日后逐年递进,必会愈发负重为难。”
云新阳闻言,满心感念,诚恳道谢:“多谢景澈兄挂念提点。实不相瞒,世人所谓寒门,大多只指家世清寒不丰,而非贫穷,而我家,不仅贫穷,而且是到了实打实的家徒四壁的地步,爹娘全靠白手起家。”
他抬眸望向巷外寥廓冬日长空,眼底掠过几分浅淡的追忆:“我父母虽然聪慧勤恳、能干坚韧,只是当年家中分家太迟,彼时不仅家中兄弟皆年幼,无人帮扶,更是为了能争得让我读书的机会,父亲选择了净身出户,一家人离开后,过得格外拮据。”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如今早已不同往日,家中兄弟尽数长成,个个踏实得力,全家人更是同心协力。”说到此处,他唇角微扬,带了几分温和笑意,“我家四弟心中远志,其一便是潜心经商、积攒家业,盼着有朝一日跻身本朝巨富,撑起全家基业,让我这个入仕为官的兄长,不必为生计困顿、不为五斗米折腰。”
“他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早早便弃儒从商,十二三岁开始独自在乡镇开店营生。不过五六年光景,生意已然稳步拓展至府城。”
“大哥、二哥也各有独立的营生、家中一切虽日渐向好,蒸蒸日上,可终究创业时日尚短,处处都需耗费银钱周转。”
“我入京之前,家中本想倾尽积蓄,为我在京都外城购置一处小宅院,让我得以安稳立足。可我细细思量,家业初创,万万不可杀鸡取卵、透支根基。故而我婉言推辞,暂且租房栖身。”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则清,眸光澄澈坦荡,浅笑着轻声道:“依如今家中势头来看,我眼下的清贫拮据,应当只是暂时光景。不知陆兄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天真,总把来日诸事,想得太过顺遂容易?”
陆则清素来见惯了云新阳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这般略带几分少年意气与纯粹期许的神态倒是难得一见,不由莞尔笑道:“确实有几分。世事翻覆,前路风云难测,这本是常理。但人活于世,总不能一味杞人忧天、事事往坏处盘算。心怀期许,从容度日,方能行稳致远。”
“那不妨继续畅想一二,”云新阳顺势轻笑打趣,“或许来日你我二人,皆能跻身三品之列,位列朝堂,得御前奏事、直面圣驾,也算不负十年寒窗。”
陆则清被他说得心中亦是愉悦,随跟着笑语附和:“实话而言,当年金榜题名、御街夸官之时,我辈士子,谁不曾有过这般凌云畅想?有此念想,再寻常不过吧。”
闲话至此,心事已然说透。冬日朔风凛冽,寒意侵衣,二人皆不愿在巷中久立。陆则清开口问道:“天色苦寒,需我绕道驱车,送你回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