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通道里的防御系统很基础。
宇文晦见过更狠的——激光栅格、电磁脉冲地雷、自锻破片弹幕。
眼前这些东西,在S928的遗产里只能算看门的级别。
当然,这也只是第一道门。真正恐怖的在后面。
但玉龙组应该不用面对了。
画面上,几个工程兵在一处被标记着“拆”的门前停下。
标记是“机器叛徒”画的——那些不太一样的战斗机器人,识别码被刻意改写过。
遗迹里的防御系统很少会攻击这些“叛徒”,但代价也有:它们只能侦查,不能携带武器。
说白了,就是一群会移动的、用完即弃的侦察兵。
工程兵在门上贴好炸药,退到安全距离。
引爆器的按钮按下去,一声闷响,烟尘从门缝里喷出来。那扇门的设计者似乎刻意留了这么一个“作弊码”——就像游戏设计者知道某个关卡太难,于是贴心地给了一条捷径。
S928是不是也这么想?
不知道。
人类可不会、也不敢再问它为什么了。
门被推开,控制枢纽展露在眼前。
一个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显示屏,大部分黑着,只有少数几个还跳动着宇文晦看不懂的数据流。
中央是一个操作台,表面落了一层灰,但整体完好。
技术人员迅速上前,从背包里掏出电脑,接上控制台的接口,屏幕上的代码开始滚动。
破译期间没什么好看的。副队长闲不住,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边问问进度“还要多久”,那边聊两句“你那个榴弹打出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把自己炸了”。
然后他蹲在门口,透过玻璃门往里看。
玻璃门后面是一台巨大的机械战体。
比走廊里那些重机枪大三四倍,外形像一只蹲伏的金属猛兽,没有头,但身体上嵌着大大小小七八个武器模块。
它的眼睛——如果那些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算眼睛的话——直直地盯着门外这群人,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虎,盯着笼子外面的猎物。
宇文晦注意到,副队长蹲在那,一动不动,和那只红眼对视了将近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开了。
动作很自然,但宇文晦看见他的手指在发抖。
只要它想,它随时都能冲出来。
把这些人碾成渣滓,像碾死一窝蚂蚁。但指令不允许它这么做。
指令让它守着门后面的东西,等一个有权限的人来。
它等了不知道几百年。它还会继续等下去。
视频被快进了。
画面里的人影开始加速移动,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技术人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副队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楼玉兰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右上角的时间戳跳了大约半小时,技术人员突然举起手。
“成了。但是只有半小时。”他抬头看楼玉兰,“玉兰哥,尽快。”
他发送了一串秘钥到所有队员的终端上。
这半小时内,遗迹的防御系统会把他们识别为“己方单位”。不会攻击,不会拦截,不会做任何事。
楼玉兰睁开眼。“走。”
他带队进入了玻璃门后面的区域。
副队长跟在队伍中间,路过那台巨大的战体时,特意绕了一个弧线。
战体的红眼跟着他转了一瞬,然后回到原来的位置,继续盯着空荡荡的走廊。
玻璃门后面是一个档案库。但和宇文晦见过的任何档案库都不一样。
不是电子的。是纸质的。
一排排金属架子延伸到视野尽头,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夹。
但每个文件夹的排列方式极其复杂——不是按字母,不是按日期,是按某种只有S928自己才懂的编码逻辑。
一个架子上,可能A文件夹旁边是Z,Z旁边是m,m旁边是数字开头的。毫无规律,但显然是经过精密设计的。
“好麻烦……”有人在队伍里低声说。
“留两个人在这。”楼玉兰头也没回,“有什么拿什么。最好能全搬空。包括机器人身上的武器、核心、电池,能拆则拆,都能卖钱。”
他说“卖钱”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宇文晦知道这不是钱的问题。
他们要的是这些东西本身——S928的技术,S928的材料,S928留在人间的一切痕迹。
楼玉兰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里走。
越往深处,通道越窄,天花板越低。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密闭了几百年的味道,像打开一个没人进过的地下室。两侧开始出现房间,有的敞着门,有的关着。
往里面看,有的是酒店一样的陈设——床、桌子、台灯,一切都很整齐,像住客只是刚离开了一会儿。
有的是实验室,操作台上散落着宇文晦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有的是病房,床上躺着人形的轮廓,盖着白布。
尸体。
死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尸体。
S928对人类有研究。这一点人类早就知道。
灰色时代那些年,被抓走的人类不计其数,有的被做实验,有的被改造,有的被关在培养罐里当生物电池。但这种地方——这种像监狱又像宿舍又像实验室的混合体——宇文晦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惜,没有时间给他们仔细观察。
楼玉兰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
副队长跟在后面,喘气声越来越重。
走廊在某个拐弯之后突然变宽了,天花板也高了,灯光从冷白色变成了暖黄色,让人恍惚觉得自己走进了另一栋建筑。
一个大型实验室出现在眼前。
空空如也。
只有几张桌子,孤零零地摆在房间中央,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一切试剂、工具、仪器,都藏在墙壁里面——宇文晦能看见墙面上那些严丝合缝的暗门轮廓,像一面巨大的拼图。
中央悬着几只巨大的机械臂,关节处有液压管,末端是精密的操作钳。
一切实验操作都由它们完成。也许还有其他大型仪器,可能也都藏起来了。
总而言之,这是个极简的实验室——或者说,是个被刻意清空了的实验室。
楼玉兰走到一面墙前。
墙上有一个操作面板,和之前那些没什么不同。他接入秘钥,输入了一串指令。
地面开始颤动,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
从地板下面,缓慢地、安静地、像一个人从水里浮出水面一样。
七个展览柜。
透明的、长方体的、大约一人高的展览柜,从地板下面升起,整齐地排成一排。
六个是空的。
玻璃碎了,蒙了一层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底部的金属支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只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
众人围过去。宇文晦也凑近了屏幕。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芯片,薄薄的,像一片剪下来的指甲。
它被固定在一个透明的支架上,下面垫着某种宇文晦没见过的材料。
旁边是一小瓶无色液体,瓶口用蜡封着,标签已经褪色了,什么都看不清。
“这就是——(杂音),”楼玉兰说,“我们——(杂音)。”
宇文晦急得想骂娘。
又是消音。
和前面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手法。
有人在整理这份资料的时候,刻意把最关键的两个词抹掉了。
他反复听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漏掉任何细节。
背景里有队员的呼吸声、机械臂的低鸣、还有某种持续的、低频的嗡嗡声——可能是通风系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就是没有那两个字。
他盯着屏幕,画面定格在楼玉兰拿起那瓶液体的瞬间。
然后他看见了。
盒子上有一行小字。刻在盒子底部边缘,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宇文晦习惯性地扫描画面里的每一个角落,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截了图,放大,再放大。
字迹模糊,笔画歪歪扭扭,不像机器刻的,像有人用什么东西一笔一笔划上去的。
他把图片发给了010。
等了大约十几秒。010的回复弹出来:
“S928自己的语言。意义为‘原初炉火’。”
宇文晦靠回椅背。
原初炉火。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不在任何报告里,不在任何数据库里,不在任何他知道的S928遗产名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