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州市信访局坐落于河西区杜鹃路上,从市政府驱车前往,大约需要二十分钟的样子。
王宗军驾驶车子的时候几乎都是匀速,没有什么急冲急停,非常平稳。
徐浩然坐在后排,靠着座椅,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透过车窗,注视着潭州市的街道,没人知道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把车停好,王宗军转头瞟了一眼,这个时候的徐浩然正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他不敢打扰领导的思路,也只能默默坐在车里,拿着手机刷新闻。
“哎……宗军,我们到了啊!”
突然一问,王宗军措手不及,一两秒钟后,意识从慌乱中回过神来。
“嗯,我看您在思考,所以没打扰您。”
“没事,等下你注意点,我们微服私访一下。”徐浩然叮嘱道。
“微服私访?”王宗军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那领导你要不要打扮一下?”
“打扮?可我没准备哦!”徐浩然诚然道。
呵呵……
王宗军可爱地笑了笑,解释道:“我准备了一些装备,应该用得着。”
“哦,是什么装备?”
王宗军笑着说道:“就遮阳帽啊,墨镜啊,口罩什么的。”
“行啊!宗军,你这跟谁学的,干得不错。”徐浩然表扬道。
一边说,一边推车门,徐浩然慢慢悠悠下了车。
随即,王宗军也下来了,走到后备箱摁了一下,咔的一声后备箱盖打开了。
从里面拿出一顶遮阳帽和两个口罩,王宗军连忙递给徐浩然,稍微整理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向信访大楼走去。
还没走进一楼大厅,就看到门口三三两两围了不少人,大部分都是四十岁以上的大哥大叔,还有六七十岁的大爷。
他们没有一个戴口罩的,不过有三四个戴遮阳帽的,不是窃窃私语,就是议论纷纷。
刚踏进大厅,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哭诉,是一个妇女的声音,徐浩然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一位大娘,旁边还有一个男的,看身形应该是大娘的儿子。
徐浩然没有靠近,而是走到窗户边,注视着那对母子,当然主要是想看看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王宗军明白徐浩然的意思,走到他的身旁,低声问道:“领导,要不我去打听一下?”
徐浩然没接话,只是狠狠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去了解一下。
接收到徐浩然的指示,王宗军并没有直线走过去,而是走了一个抛物线,绕道来到了母子身旁。
作为江南人,王宗军对江南各地的方言比较熟悉,听了几秒钟,眼前这对母子的口音很熟悉,就是河西区人。
听了三五分钟,王宗军算是大概了解了这对母子的情况,他们的诉求是家里拆迁了,可镇上的人给的条件不清晰,也可以说是没有按照潭州市的政策来,他们怀疑有人贪污了。
另外,他们还说了一个事情,就是现在他们家的房子被人突击拆了,没地方住了。
徐浩然一直在关注窗口的工作人员,整体来看他们的态度还可以,可是做不了主,因此也就不能答复大娘什么事情,只是说登记了会跟上级领导汇报一般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给答复。
就是这句话,大娘哭喊道:“领导啊!上次我来的时候你们就这么说的,这都过去多久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你能理解一家人没地方住的滋味吗?”
越说越激动,大娘双膝一跪,又苦求道:“领导,我求求你了,行行好,帮帮我们。”
因为隔着一个窗口,信访局的工作人员在里面,大娘在外面,一时间信访局的工作人员慌了神。
其中一位女工作人员着急道:“大娘,您别这样,快起来,我们受不起啊!”
大娘哪里听得进去,就这样跪着,还磕起头来。
女工作人员见状,脖子都红了,急得伸手指着大娘的儿子说道:“邓强,你赶紧把你娘扶起来啊!这样跪在大厅里不好,知道吗?也于事无补。”
邓强就是大娘的儿子,他站在母亲身旁,任由母亲哭诉。
听到女工作人员跟自己说话,他也是一脸无奈和委屈,因为家里房子被强拆后,他们一家人住帐篷住了两个月了。
邓强家里条件不好,他又是个老实人,没什么文化,只能在家里做点小买卖。
三十出头的人了,还没对象,一想到自己的遭遇,他也一肚子苦水。冷不防,他也跪了下来,哭求道:“龙领导,我求求你了,给我们家做个主,我们家住帐篷都两个月了。”
可隔着一道墙,这位女工作人员也只能干着急,这大厅跪了两个人,等下领导看到了绝对会批评自己。
没办法,龙阳放下手里的事情,抬腿往窗外走。
王宗军实在忍不住了,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搀扶着大娘的手臂,宽慰道:“大娘,您快起来,都什么时代了,不兴这一套。”
大娘哭区道:“小伙子,我也知道哦,可我没办法啊!”
龙阳从窗口里面走出来,来到肖大娘身旁,从王宗军手里接过肖大娘,把她搀扶到靠墙一侧的椅子上,安慰道:“肖大娘,您的事情我会跟进的,您给我们一点时间,这些事急不得。”
恰好,一个背头发型,肥头大耳,上身是深色夹克,下身深色裤子,左腋下夹着一个公文皮包,刚才那一幕被他全部看在眼里。
龙阳一回头,脸色瞬间苍白,她知道刚才那一幕估计被这个领导看到了。
“赖主任,您回来了。”龙阳喜笑颜开道。
赖主任,全名赖绍洋,是信访局一楼大厅接待办主任,负责大厅接待工作。
“嗯,这是怎么回事?”赖绍洋皱眉厉声道。
龙阳委屈道:“赖主任,这就是之前我跟您汇报过的河西区这边的信访者,这个是肖大娘,这位是他儿子,他们家被强拆了,现在没地方住,赔偿也到位。”
“是不是御景花园那个项目的拆迁户?”
龙阳点了点头,回应道:“是的。”
赖绍洋不耐烦道:“说了这个项目比较特别,他们的信访诉求登记下来就行,他们就是无理取闹,肆意抬高补偿。”
说完,赖绍洋转身准备回自己办公室,但又转身回来,跟龙阳叮嘱道:“他们的事情你不要管了,随便他们怎么闹。”
这次赖绍洋说完就转身往窗口里走,每走一步,他那像极了六个月孕妇的大肚腩上下颤动起来,很有节奏。
王宗军有点气不过,碎念道:“人家住帐篷两个月了,没一点同情心,什么人啊!”
没想到王宗军这样一句话被赖绍洋听到了,他急刹车停下脚步,转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王宗军,呵斥道:“你谁啊?!在这里阴阳我,我做什么关你什么事?!”
王宗军根本不想搭理赖绍洋这样的人,就往徐浩然那边走。
可就是这个动作激怒了赖绍洋,在我的地方还有人不鸟我的人,于是赖绍洋大喝一声:“保安,你们干什么吃的,这些闲杂人都放进来了,立马给我把这个小年轻请出去!”
门口的两个保安听到赖绍洋在叫他们,赶紧跑步赶到他的身边,其中一个保安笑着说道:“赖主任,您别生气,我们来请他出去。”
另外一个保安立马走向王宗军,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哎,帅哥,你是来办事的吗?如果不是,麻烦你不要在这里逗留,请出去。”
王宗军也没搭理保安,走到徐浩然身旁,轻声道:“领导,那两母子是拆迁户,可没达成协商房子却被强拆了,一家子住了两个月帐篷。其他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我觉得这个赖主任有问题。”
听到王宗军的介绍,徐浩然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走过来的保安,只见他拿着一根塑料警棍指着王宗军说道:“哎,我问你话了,你是进来办事的吗?如果不是,麻烦你不要逗留,赶紧出去。”
徐浩然呵呵笑了笑,对着保安反问道:“听你的意思,不是来信访局办事就不能进来?”
“是啊!赶紧出去,别让我请你们出去啊!”
徐浩然又笑了,依然反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们那位领导的意思?”
“你哪来那么多意思啊!让你出去就出去,别让我动粗啊!”
徐浩然一米八的个子,抢前一步,来到保安跟前,一双眼睛俯视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慌。
保安被徐浩然这居高临下的气势一压,顿时气势弱了半截,握着警棍的手都微微发颤,嘴上却还硬撑:“你、你想干什么?这是信访局,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赖绍洋见状,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走了过来,三角眼一斜,上下打量着徐浩然,语气刻薄:
“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也敢在这儿指手画脚?我看你们俩就是一伙的,专门来闹事起哄的是吧?”
他抬手一指门口:“保安,把人给我架出去!出了事我负责!”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就要上前。
王宗军刚想上前挡在徐浩然身前,却被徐浩然抬手轻轻按住。
徐浩然脸上笑意不减,目光却冷得像冰,缓缓扫过赖绍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顿:
“信访局,是百姓反映问题的地方,不是你赖主任作威作福、驱赶群众的后花园。”
赖绍洋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徐浩然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大厅里还在抹眼泪的肖大娘和她儿子邓强,声音稍稍提高,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大娘,您放心。房子被强拆、无家可归、补偿不到位,这件事,有人管。”
一句话落下,肖大娘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丝光亮。
周围原本议论纷纷的群众也安静下来,全都看向这个戴着遮阳帽、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却气场惊人的男人。
赖绍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声喝道:“反了天了!保安,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两个扰乱秩序的人赶出去!”
就在保安再次伸手的瞬间,徐浩然缓缓摘下了遮阳帽,又随手扯下口罩。
一张棱角分明、神情冷峻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面前。
赖绍洋原本嚣张的表情,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骤然僵住。
笑容凝固在脸上,眼神从嚣张,到疑惑,再到惊恐,最后彻底惨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旁边的龙阳也看清了来人,整个人如遭雷击,下意识捂住了嘴,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整个信访大厅,瞬间一片死寂。
徐浩然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如死灰的赖绍洋身上,淡淡开口:
“赖主任,现在,你还觉得,我不能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