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江高速是蜀都省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高等级公路。
它修建于九十年代初，那时候，江州还未从蜀都省划出。
九五年建成通车，两年后，江州成为直辖市，这条路便成了连接两地经济命脉的交通大动脉。
十多年过去，经过数次改建扩建，路况始终保持着国内顶尖水准。
傍晚时分，天色未暗，巨大的车流量让这条高速公路显得格外繁忙。
一列特殊的车队在车流中穿行，速度极快。
车队由一辆军绿色的国产猎豹越野车开道，其后紧跟着一长串的二十座江淮中巴，足足有七辆。
每辆中巴车的车窗都贴着深色膜，但偶尔晃动间，能瞥见里面坐满了身穿橄榄绿作训服的武警战士，身姿笔挺。
猎豹越野车的后排。
149师445团一连连长于锦乡一身笔挺的武警作训服，肩上没有佩戴任何衔级标志，显得有些特殊。
他旁边坐着的是清江省317专案组的成员，林城市局的女刑警秦小曼。
她也换上了一身同样的制服，只是没有于锦乡那么合身。穿惯了便服，这身硬挺的衣服让她浑身不自在，总想这里扯扯，那里拉拉。
开车的是于锦乡手下的兵，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沉默寡言，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
副驾驶位子上，坐着一名荣城军区作战部的参谋，同样是一身无标识的武警制服。
车厢里的气氛本该是严肃的，但秦小曼是个活泼外向的性子，憋不住话。
她侧头看着于锦乡，发现这个连长虽然一脸严肃，但侧脸的线条很年轻。
“可算能回家了。”秦小曼小声嘀咕，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你知道吗？再在蜀都待下去，我都要忘了我们林城的菜是什么味儿了。”
于锦乡的视线从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收回，看了一眼身边的女警。
“我在蜀都当了八年兵，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的话语很平淡，“早就习惯了川味。现在感觉，川味也挺好吃的，很多名小吃，你都没尝过？”
“天天办案，觉都没得睡，哪有时间品尝美味。”秦小曼撇撇嘴，“平时能对付一口就不错了，有时候一碗方便面都算是大餐。”
“我们现在伙食好了，以前野外拉练的时候，也是天天啃压缩饼干，喝凉水。”于锦乡的话里带了一丝怀念。
“好怀念家乡的早酒。”秦小曼的思绪已经飞回了林城。
于锦乡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弧度很小。
“我想我姐做的热干面，还有街上卖的锅盔和豆皮。”
“我也喜欢！”秦小曼的眼睛亮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要去好好吃一顿！”
“来云岭乡，我请你。”
秦小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云岭乡现在可富裕了，我爸上次打电话还说，咱们林城现在到处都是‘云岭大药房’，卖的药效果特别好。还有，你们乡的小龙虾，我也想吃了。”
“我也没吃过。”于锦乡摇头，“我姐说，我们乡里养的小龙虾卖得特别好，都卖到北方去了。要不要约一回？”
秦小曼嘻嘻一笑，带着几分狡黠。
“有人请客当然好了。于连长，你家是不是很有钱啊？”
于锦乡再次摇头：“我姐是体制内的干部，应该没什么钱。”
“那也很厉害了。”秦小曼感慨道，“现在当干部的收入也不少。”
两人都是林城人，共同的话题一下多了起来。
从家乡的美食，聊到上学时的趣事。
于锦乡十八岁高中毕业就参了军，在部队一待就是八年。他比秦小曼大三岁，聊起来倒也没有什么代沟。
一个军人，一个警察，相似的职业属性让两人越聊越投机。
车子一路飞驰。
直到前方的车流速度明显放缓，最终汇集成一条长龙，蠕动着向前。
于锦乡停止了交谈。
他透过车窗向前望去，远处收费站顶棚上的几个蓝色大字映入眼帘。
荣昌收费站。
这里是蜀都省进入江州地界的第一个关口。
过了这里，他们就正式进入江州市的辖区了。
于锦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前方的情况不对劲。
收费站的所有通道都被警车和路障封锁，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供车辆通行。
大量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正在对过往车辆进行逐一排查，动作一丝不苟。
更远处，甚至能看到几辆军绿色的武警车辆，荷枪实弹的武警官兵在警戒线内外站岗。
这些警车和武警车辆的牌照，标识的都是“江州”。
看到外面的情形，秦小曼也立刻闭上了嘴，车厢内的轻松气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很快，轮到了他们这辆猎豹越野车。
一名执勤的年轻警察打出手势，示意车辆靠边停下。
一名挂着一级警督警衔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形微胖，但步履沉稳。
他先是朝车里扫了一眼，当他看到车内四人都穿着武警制服时，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武警？”他敲了敲车窗，“哪个部分的？为什么没有佩戴警衔标志？”
于锦乡推开后车门，跳下车。
他站得笔直，抬手就是一个标准的军礼。
对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了一个警礼。
“你是谁？”一级警督问。
于锦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出了什么事？你们又是谁？”
对方显然没料到会被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武警”反问，面色沉了下来。
“江州市公安局正在执行紧急任务，有凶杀案嫌犯可能从这条路潜逃，我们要进行拉网式排查。”
他挺了挺胸膛，报出自己的身份。
“我是荣昌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赵强。现在，报上你的姓名、职务和单位。”
于锦乡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正在执行机密任务，你们无权过问。”
赵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什么机密任务？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怀疑你们的车上有问题，请你们全部下车，打开后备箱，接受检查！”
于锦乡的回答简单而直接。
“我说了，你没有这个权力。叫你的上级来。”
“在这里，我就是上级，我说了算！”赵强被彻底激怒了，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你究竟是什么人？再不说清楚，就别怪我们采取强制措施！全部给我下车！”
于锦乡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字一句地重复。
“不可能。我已经说过了，你没有这个权力。如果你非要阻拦，后果自负。”
“那就试试！”
赵强被气得笑了起来，他猛地一挥手。
他身后的十几名警察立刻围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拉扯于锦乡的胳膊。
于锦乡的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瞪着那几个上前的警察。
也就在这一瞬间。
七辆江淮中巴的车门几乎在同一时刻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个个穿着同样制服的战士跳下车，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在猎豹车周围集结。
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身体组成了一道人墙，将赵强和他手下的十几名警察隔绝在外。
空气仿佛凝固了。
高速路上来往车辆的噪音似乎都消失了。
赵强和他手下的警察们，面对着这群突然出现、沉默却气势逼人的“武警”，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浑厚而充满威严的男子声音从警察队伍后方传了过来。
“干什么！都在干什么！”
人群被分开，一个穿着武警制服，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上校军衔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先是严厉地扫了一眼不知所措的赵强，然后将视线定格在于锦乡身上。
“我是武警江州总队执勤一支队支队长，傅云山。”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不服从现场命令？”
傅云山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过挡在越野车前的人墙。这些战士身板挺直，站姿透着股极强的攻击性，跟普通的执勤武警完全不同。
“我们是武警机动第38师。”于锦乡看着傅云山，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奉命执行任务。”
傅云山眉头一跳。武警机动师。这个番号分量极重。机动师虽然挂着武警的牌子，但根本不归地方总队管辖，他们直属武警总部和中央军委，是真正的国家级快反力量。
但他没有退让。李胜俊副部长的死命令压在头顶，江州市委也有了指示。对方越是来头大，越说明这几辆中巴车里装的就是清江省专案组和那些要命的人证物证。
“38师？”傅云山冷下脸，打起官腔，“兄弟部队路过江州，按理说我们该尽地主之谊。但今天情况特殊。江州市公安局正在追查几名重案逃犯。赵强，把协查通报拿给这位同志看。”
赵强立刻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开递过去。
于锦乡连看都没看一眼。
“你们地方上的案子，跟我们没关系。”于锦乡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让路。”
“配合地方公安执行排查任务，是武装警察部队的义务。”傅云山眼神变冷，“既然你们是武警序列，就得守规矩。这几辆车，今天必须查。”
车厢后排。秦小曼透过深色车窗看着外面的局势，手心全是汗。对方搬出了条令条例，还占着地利，强压下来，他们根本没办法脱身。一旦被拖在这里，省厅和公安部的人追上来，所有的物证全得被截走。
“现在怎么办？”秦小曼低声问。
坐在副驾驶上的作战参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看着前方。
车外，于锦乡寸步不让。“任务涉密。我拒绝接受检查。”
“好。”傅云山转头对身后的通讯员下令，“联系武警总部值班室。把这里的情况如实汇报。就说38师的车队拒绝配合江州公安缉凶。”
他这是阳谋。直接把官司打到武警最高层。只要总部一发话，38师的人就不敢抗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速公路上只有车辆低速爬行的引擎声。赵强带着手下警察在旁边虎视眈眈，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五分钟后。通讯员小跑过来，把军用手机递给傅云山。
傅云山听了两句，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一丝掌控全局的笑意。
“总部首长明确指示。”傅云山看着于锦乡，“要求你们全力支持江州公安的工作，接受检查。”
赵强立刻来劲了，往前跨了一大步：“听见没有？赶紧把车门全部打开！所有人员下车接受核实！”
秦小曼在车里咬紧了嘴唇，心沉到了谷底。完了。武警总部下了令，军令如山，谁也不能违抗。
于锦乡看着一脸得意的赵强和稳操胜券的傅云山，伸手摸向胸前的口袋。
“总部的命令，我听不了。”于锦乡掏出一个绿色的小本子，随手扔向傅云山，“因为他们管不着我。”
傅云山下意识接住本子。
那不是红色的武警证件。是军绿色。
翻开一看，傅云山瞳孔骤缩。
姓名：于锦乡。
部职别：中国人民解放军第149师445团一连连长。
军衔：上尉。
现役野战军！不是武警！
傅云山的手抖了一下。武警总部当然指挥不动解放军。这两个系统是平行的，人家归大军区和中央军委直接管辖。
“既然是现役军人。”傅云山压低声音，语气透出一丝严厉，“你们为什么不穿自己的军装，要乔装成武警？连长同志，你这已经严重违反了军容风纪和相关规定！”
“受军区派遣，执行机密任务。”于锦乡一字一顿，“至于是什么任务，你这个级别，无权知道。”
傅云山咬着牙。他当然知道对方在干什么。这根本不是什么机密任务，就是蜀都省委和军区里的人联手，给清江专案组套了一层军方的保护壳！
但他不能挑明。一旦挑明，就是把地方办案的政治斗争摆到了明面上，涉及到军地关系，那是个无底洞，谁沾谁死。
“我不管你执行什么任务。”傅云山硬着头皮，借着条令继续施压，“没有接到江州军分区和上级军区的通报，你们这支携带武器的建制部队，就不能擅自通过江州！今天这车，我必须查！”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武警战士哗啦一声举起防暴盾牌，往前逼近。赵强也拔出了配枪。
于锦乡脸色骤冷。他手下的兵同时端平了手里的九五式自动步枪。
枪口对准了地方警察。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触即发。
于锦乡不相信他们敢开枪，同样，傅云山也不相信于锦乡他们敢开枪。
傅云山在等，他只要把对方堵在收费站就行了。
公安部督导组的人正在向这里赶。
到时候，就是上边对上边。
看谁压得住谁的问题了。
于锦乡也明白对方的目地。
他有些着急。
拖时间对自己并不利 。
可要怎么破局呢？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猎豹车副驾驶的作战参谋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
“到哪了？”他声音极低。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参谋挂断电话，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整了整衣领，走到于锦乡身边，看着对面的傅云山。
“你叫傅云山是吧？”参谋语气平淡，“你想拦我们？”
“你是谁？”傅云山看着这个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年轻人。
“荣城军区作战部，少校参谋。”参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你还有三十秒时间把路让开。”
傅云山冷笑：“拿军区压我？这里是江州！”
话音未落，收费站后方的高速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颤。
十辆军绿色的东风猛士越野车排成两列，以极快的速度冲过收费站闸口。车身带着泥水和肃杀之气，直接一个急刹，横在了江州武警和警察的外围。
车门打开。足足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现役军人跳下车，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穿着迷彩服，戴着战术头盔，手持钢枪，瞬间完成了反包围。
黑压压的枪口，对准了圈子里的傅云山和赵强。
赵强的腿一下就软了。他只是个地方警察，平时抓个流氓还行，哪见过野战军成建制作战的阵仗。
一辆挂着江州军分区牌照的越野车缓缓停下。
车门推开。一名挂着两杠四星大校军衔的中年军官走了下来。江州军分区司令员，陈广汉。
傅云山看到陈广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陈广汉大步走到人群中间，目光如刀，狠狠刮过傅云山的脸。
“傅云山，长本事了啊。”陈广汉声音洪亮，“带着地方警察，来缴我野战军的械？”
“陈司令。”傅云山立刻立正敬礼，额头渗出冷汗，“江州公安在抓逃犯，我奉命……”
“少跟我扯那些没用的！”陈广汉直接打断他，指着于锦乡身边的作战参谋，“这批同志，是奉荣城军区命令，护送机要人员来江州！这是‘南剑军演’的重要组成部分！属于绝密军事行动！”
他跨前一步，逼视傅云山：“你们带着枪，设卡拦截执行军演任务的军事人员。你们想干什么？刺探军情？还是想造反！”
几顶大帽子砸下来，傅云山根本接不住。
妨碍军事演习，这是触犯军法的死罪！地方公安和武警总队加起来，也扛不住这口大锅。
“误会……陈司令，这是个误会。”赵强在旁边结结巴巴地开口。
“滚一边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陈广汉看都没看赵强一眼。
他转头看向于锦乡和作战参谋，原本冷厉的脸色立刻缓和下来：“同志们受惊了。军区有指示，从这里开始，由江州军分区负责护送车队，直到你们离开江州地界。”
“感谢首长。”于锦乡敬了个礼。
陈广汉回礼，然后转身，冲着包围圈外的士兵大吼一声：“把这些地方车辆给我拖走！清空道路！谁敢阻拦，军法从事！”
野战军的士兵立刻上前。赵强手下的警察根本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军用卡车把横在路中间的警车粗暴地顶开。
通道被彻底打开。
于锦乡上车。猎豹越野车重新发动。
七辆江淮中巴在两百名现役军人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穿过荣昌收费站，驶向江州腹地。
朝着清江省的方向绝尘而去。
傅云山站在路边，看着车队远去的尾灯，面沉如水。
他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李部。”傅云山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正坐在考斯特中巴车里的李胜俊猛地坐直身体：“人拦下了吗？”
“没有。”傅云山咽了口唾沫，“荣城军区插手了。江州军分区陈广汉司令员亲自带了一个连来接人。说那是军演机密，直接接管了通道。”
考斯特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是从茂水县一路追过来的。
自己的老领导毕竟在蜀都省经营了多年。
吴新蕊才来多久，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换了。
蜀都省公安系统的人依然掌握着全省的治安和执法权。
李胜俊想找个人帮忙太简单了。
而专案组的车队只要上路，就瞒不过公安系统。
得到车队正驶向江州的消息。
李胜俊马上带着督导组的人追上去。
他的级别毕竟摆在那里。
可万万没想到，人是找到了。
却没有办法拦下来。
他更没有想到，专案组竟然是由现役军人护送的。
人家根本不需要鸟自己！
李胜俊手里的水杯剧烈晃动，温水溅在名贵的裤腿上，但他毫无察觉。
“好……好手段啊！”李胜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他知道，大势已去。
一旦这批人踏入清江省地界，所有的主动权将彻底易手。那里是清江警方的绝对大本营，万向荣兄弟扛不住异地突审的压力，底牌迟早被掀翻。
“李部？”旁边的杨万雄试探着叫了一声：“我们还去江州吗？”
李胜俊挂断电话，将手机重重砸在小桌板上。
“回荣城。”李胜俊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我们等他们的案情通报。”
只要案卷还在走程序，到了公诉阶段，京城那张庞大的关系网，总能找到反击的空隙。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