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胜利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风声。
刘清明站在路边的大树下，等着。
五秒钟后，马胜利开口了：“你倒是说说，到底什么情况？”
“情况很糟。”刘清明没有藏着掖着，“我在这边没有根基，干部队伍从上到下没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政法口是重中之重，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把住这个位子。老马，这个人我想来想去希望是你。”
马胜利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是副厅吧？”刘清明继续说，“调到蜀都，任金川州委常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这个位子非常关键，金川州的事情你来了就清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马胜利声音低了下来，“你嫂子那身体……两个孩子也小，我走了，家里没人管。”
“我想过了。”刘清明说，“我让汪市长出面，帮你解决后顾之忧。不管是聘请家政人员，还是其他方式，总之不会让嫂子和孩子为难。”
马胜利愣了一下。
这小子。
连这些都替他想到了。
这也太细致了。
“不用劳动汪市长。”马胜利的声音里多了一分暖意，“我回去跟我那口子商量一下，她肯定支持。家里现在条件也好了，请个阿姨照顾她们不是问题。”
“谢谢你，老马。”刘清明的语气认真了起来，“我向你保证，最多两年，等你回清江，至少正厅。”
“这我倒信。”马胜利笑了一声，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异地调动可不是小事，你有把握？组织上能批？”
刘清明压低声音：“跟你交个底。我岳母现在是蜀都省委书记。”
电话那头直接没声了。
过了足足三秒，马胜利才憋出一句：“什么？”
“我妈，前天刚到任。”刘清明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马胜利脑子心里一动。
吴新蕊，原清江省省长，外号“铁娘子”，调任蜀都省委书记。
这件事还没有见报，当初吴新蕊去上党校。
省里也有诸多传闻。
有说会留在中直机关工作的。
万万没想到，最终会是蜀都省的一把手。
这可是真正的封疆大吏。
体制内干部的天花板。
更不用说，女性干部。
简直凤毛麟角。
“清江和蜀都已经达成了干部异地交流机制。”刘清明接着说，“你如果答应，以交流形式到这边任职，为期两年左右。组织程序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马胜利彻底放心了。
省委书记的女婿。
两省干部交流机制。他过去之后直接就是正处转副厅级的州委常委。
两年回来至少正厅。
干部交流可以长期任职，也可以带期限。
马胜利家庭特殊，妻子长期卧病在床。
刘清明也只希望他能帮自己到2008年，然后回清江省继续工作。
对马胜利自己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因为马胜利过来之后，肯定会有所建树。
两年升一级，这种速度，堪称火箭。
对于这种个人前途和兄弟情谊兼顾的事情，马胜利自然不会拒绝。
“那还有啥可说的。”马胜利哈哈大笑，“我等组织部通知。”
“还有一件事。”刘清明的声音突然轻了半度，“你过来的时候，带上老吴。”
马胜利一愣：“吴铁军？”
“对。徐婕也在这边。”刘清明的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咱们四个，一块儿大干一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马胜利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
当年在林城，他们四个人并肩作战的日子。
刘清明、徐婕、吴铁军。
这三人可是号称城关镇“铁三角”。
三人破获的715案和730案。
成为至今为止，清江省公安系统津津乐道的经典案例。
那一回，同样也是困难重重。
四面皆敌。
现在回想起来。
那是他警察生涯里最痛快的一段时光。
“那敢情好。”马胜利的声音沙哑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爽朗，“老吴那家伙肯定愿意。你等着吧。”
挂了电话。
刘清明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马胜利的妻子常年卧病在床，两个孩子也小。
刘清明从没指望他能在蜀都长期扎根。
两年，帮自己撑到2008年，撑过那场灾难就够了。
到时候马胜利回清江，凭他两年的政绩，正厅稳稳的。
对马胜利来说，这是一条难得的快车道。
对刘清明来说，政法委书记是自己人，接下来的很多事，才能放手去做。
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
孙强和徐婕不知道在说什么，一个极力劝说，一个摇头不止。
他走过去听了一嘴。
原来是孙强邀请徐婕练习格斗术。
刘清明无语了。
两世为人，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子邀请女孩。
会是这么硬朗的活动。
难道是想不打不成交？
打着打着就打出感情了？
这脑回路也是没谁了。
徐婕看到，问刘清明：“怎么样？”
刘清明说：“还指望有人来救他呢。”
徐婕说：“现有的证据，不足以定他的罪。”
刘清明说：“我知道，去找呗，只要他被羁押消息传出去，他的那仇人啊，对头啊，你猜会不会落井下石？”
孙强听着，给刘清明竖起一根大拇指：“你真阴险。”
刘清明义正言辞地说：“一切以法律为依据。”
说罢，跨上那辆嘉陵125，一脚蹬下发动机。
摩托车轰鸣着驶回镇里。
把那俩货扔在身后。
...
同一天傍晚。
通梁镇镇招待所二楼会议室。
军委调查组组长韩伟民端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报告。
他身旁是副组长凌刚少将，以及两名军法官。
对面坐着吴新蕊,和临时充当她秘书的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毕知勉。
来见韩伟民之前，吴新蕊去看了一下现场。
之后又去镇卫生院看望了受伤的武警官兵，接到军委调查组的电话，这才来到招待所。
韩伟民翻开报告封皮。
“吴书记，经过对当事双方的询问，以及对通梁镇目击群众的走访，调查组得出以下结论——”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3月17日发生的群体事件，系东川矿业相关人员组织煽动，是一起针对政府和人民群众的恶性暴力行为。性质十分恶劣，后果比较严重，造成了军地双方合计上百人伤亡。”
韩伟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参演我军部队接受上级命令，果断出兵制止事态扩大，是现场情况下的最优选择。我军官兵在最危急时刻保持了极高的克制，保护了通梁镇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维护了社会稳定。合情、合理、合法。”
吴新蕊接过报告，从第一页开始逐字阅读。
报告很厚。走访记录超过一百二十份。
从受害者到施暴者，从武警伤员到镇政府干部，取证广泛，数据翔实。
她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看完。
“我认同韩总长的结论。”吴新蕊合上报告，目光平视，“部队这次介入，非常必要，非常及时。”
她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最危急的时刻，官兵们始终没有反击，而是以血肉之躯承受暴徒的攻击。流血受伤，死死挡在群众身前。”
吴新蕊的声音沉了下来。
“做到了中央对部队的一贯期望。子弟兵，永远是最可靠最坚实的后盾。理应受到人民的爱戴。”
韩伟民微微点头。
“既然吴书记认同我们的结论，这件事是否可以正式定性？”
“可以。”吴新蕊干脆利落，“结合我方调查情况，我认为这就是一起由少数人挑起的、针对政府的暴乱。”
她话锋一转：“为吸取这次教训，我建议军地双方加强联系，建立更高效的应急联动机制，以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突发状况。”
韩伟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吴书记的想法和国院应急管理部的提议不谋而合。”韩伟民说，“他们近期向军委建议，在当前形势下，由军地双方建立一套系统的反应机制。”
“蜀都省愿意做这个试验田。”吴新蕊伸出手，“就在这里，讨论出一个可行的办法。”
韩伟民握住她的手：“好。到时候我们分别上报中央，听听中央的意见。”
吴新蕊站起身：“总长，我代表省委，请工作组的同志们吃个便饭。千万不要推辞。”
“却之不恭。”韩伟民也站起来。
“吃完我也该回去了。”他说，“军委也在等着我的报告。”
“那就当欢送会吧。”吴新蕊笑了笑。
韩伟民忽然问了一句：“当地的一把手，那位小刘书记，也会来吧？”
吴新蕊微微一怔：“总长认识刘清明？”
“下来之前，周总介绍过他。”韩伟民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可惜这次太仓促，没能当面多聊几句。年纪轻轻，在这么复杂的局面里稳住阵脚，不简单。”
吴新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骄傲。
“会有机会的，总长。”
她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