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峥的问题很直接,没有丝毫的拐弯抹角。
刘清明的心里一动,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
他知道,这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询问。
林峥即将履新,站位更高,看问题的角度已经完全不同。
他需要了解下面重要省份的人事动态,尤其是吴新蕊这种级别的干部。
而自己,作为吴新蕊的女婿,无疑是最好的信息来源之一。
刘清明整理了一下思路,没有隐瞒,将自己和岳母吴新蕊的分析和盘托出。
“林书记,是这样的。”
“前段时间,魔都市的成淮安书记,曾经在第二届清江论坛期间与吴省长谈过。”
“中央正在酝酿新一轮的干部异地交流计划,成书记的意思是,希望吴省长能够考虑去魔市,接替即将调离的陈俊达同志。”
刘清明说得很平稳,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
他原以为自己和岳母的分析已经足够深入,触及了高层博弈的核心。
提前一年履新,对于任何一个干部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
这意味着快人一步,意味着在未来的竞争中占据了先机。
成淮安抛出这个橄榄枝,既是示好,也是一种姿态。
“吴省长婉拒了成书记的邀请。”刘清明继续说道,“她的意思是,清江省的很多工作刚刚铺开,她想善始善终。而且,她认为自己的能力,还不足以胜任魔市那么重要的岗位。”
这当然是场面话。
刘清明顿了顿,补充道:“我和吴省长的看法是,一旦她接受了这个邀请,就等于彻底断了上京的路。除非,她真的愿意去妇联那样的单位。”
说完,他看向林峥,等待着这位引路人的点评。
林峥听完,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客厅里,周跃民和刘清明带来的小勇玩得正疯,两个人的笑声和追逐声,让这个家充满了烟火气。
过了片刻,林峥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组织上,确实有调新蕊同志进中直机关工作的考虑。”
他的话,让刘清明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妇联的工作,也很重要。能够主持一个正部级单位的全面工作,对于任何干部来说,都是一种宝贵的履历。”林峥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
刘清明一愣。
林峥的意思是,他认为去妇联并非坏事?
“您也认为,吴省长应该上京?”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峥摇了摇头,“其实,除了妇联,中办也有适合她的位置。组织上对新蕊同志的能力是了解的,也是肯定的。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都是为了让她在不同的岗位上得到更多的锻炼。”
林峥看着刘清明,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清明,你呀,不要每次都把这种正常的工作变动,解读为派系斗争的结果。更不要因为安排稍有不如意,就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什么样的安排,都应该坦然接受。这是组工干部最基本的素养。你自己以后,也会经历这一切,明白吗?”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
刘清明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他发现自己确实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重生以来,他见过了太多的倾轧和斗争,下意识地就会用一种博弈的眼光去看待所有的人事变动。
却忘了,对于组织而言,培养干部,让干部在合适的岗位上发挥作用,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您的教导,我一定谨记。”刘清明诚恳地低下头,“您说得对,组织上的安排,肯定有其深意。吴省长也经常说,不管在什么职位上,都是为人民服务,她都会认真对待。是我的心思,的确过于狭隘了。”
林峥欣慰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刘清明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劝,而且能举一反三。
“你其实都懂这些道理,只是有时候,没有站在全局的高度去看问题。”林峥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们换个角度看。如果单从仕途发展来看,新蕊同志交换去魔市,其实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成书记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他非常欣赏新蕊同志,这一点我知道。”
“到了那个位置上,她同样能够继续推进《沿江高科技产业带》这个国家战略。你知道她拒绝了,但你想过没有,她为什么会拒绝?”
这个问题,又把刘清明问住了。
他当然不能说,吴新蕊是觉得和成淮安那种同样强势的性格搭班子,工作上容易产生内耗,达不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种话,太私人,也太得罪人。
他只能从工作的角度去寻找理由。
“我想,可能是因为魔市和清江省之间,在产业发展上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吴省长如果去了魔市,就必须站在魔市的立场上考虑问题,这或许是她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林峥笑了笑。
“这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理由。”他毫不客气地指了出来,“就算是真的存在竞争,以新蕊同志的政治智慧,她也完全有办法,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实现共赢。”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刘清明是真的困惑了。
林峥看着他,决定把话讲得再透彻一些。
“成书记锐意进取,这几年魔市的发展速度很快,成绩斐然,这些都是有目共睹的。”
“如果不是清江省在前年的疫情中表现出色,做出了重要的贡献,今年站在这里的人,很可能就是他,或者是临海省的龙书记。”
“但是,有句话叫做,欲速则不达。”
林峥的声音压得很低。
“有时候,表现得过于急切,反而会起到反效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道电光,瞬间划过刘清明的脑海。
他恍然大悟。
这个道理,岳母吴新蕊就算想到了,也绝对不会跟他讲得这么明白。
只有林峥,这位真正将他视为子侄辈的带路人,才会把这种高层决策的底层逻辑,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一种爱护。
“我明白了。”刘清明郑重地点头,“谢谢您。”
“这次上京,我将会分管宏观调控,发改委是最重要的一个部门。”林峥的视线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整个华夏的版图,“站在我现在的位置上,要考虑的东西更多,更复杂。”
“无论是西部大开发,还是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又或者是长三角一体化战略,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在经济高速发展的过程中,努力拉近东西部之间的差距,让这艘高速航行的大船,能够平衡着陆,而不是头重脚轻。”
“新的五年计划,要求我们进一步深化改革,优化经济结构,大力发展高新技术产业,力主自主创新。这方方面面,哪一个都不是轻松的课题。”
“我现在感觉到的,不是权力带来的兴奋,而是沉甸甸的压力。是如履薄冰,是战战兢兢。”
“这就是组织上压给你的担子,你能不能担起来?敢不敢担起来?”
刘清明默然。
他知道,林峥这番话,当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能走到这个位置上的领导,哪一个不是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超强的承压能力。
林峥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告诉自己,越往上走,需要权衡的利弊就越多,行事就越不能随心所欲。
在省里,只需要考虑一省之地。
到了中央,需要考虑的,就是整个国家的整体战略。
每一个题目,都是一篇需要用数年乃至数十年去书写的大文章。
这些宏大的规划,有的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有的效果差强人意,有的甚至难以言说。
但事情,总需要有人去做。
这是逃不脱的责任,也是这一代人的使命。
两人正聊着,周继先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客厅里热闹的景象,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自从小勇这孩子进了家门,老爷子的笑声都比以前多了不少。”周继先在林峥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以前培民和跃民小的时候,老爷子也是这样。一晃眼,这两个小子,也快要当爸爸了。”
林峥也笑了:“你比我年纪小,反而要先当上爷爷了。”
“跃民快毕业了,结婚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快得很。”周继先摆摆手。
“他自己还是个孩子呢。”林峥感叹道。
“比起上次见面,跃民成熟了很多。”周继先说,“清江那件事,虽然是坏事,但对他的成长,却是一个难得的促进。”
“是啊。”林峥深有同感,“社会这所大学,最会教人。经历过了,摔了跟头,就会学会思考。他的转变,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们的教育,不管是学校教育还是家庭教育,其实都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所以,爸才特别喜欢小勇那个孩子。”周继先看向不远处,正被周老爷子抱在怀里,咯咯直笑的小勇,“小小年纪,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却依然保持着一颗纯真之心,这太难得了。”
刘清明静静地听着两位大佬的谈话,没有贸然插嘴。
他只是一个倾听者,吸收着这些看似家常,实则蕴含着深刻哲理的对话。
却不防,周继先的话锋,忽然转到了自己身上。
“清明。”
“周叔叔。”刘清明立刻坐直了身体。
周继先看着他,问道:“你对部队在新时代的社会作用,怎么看?”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
刘清明迅速在脑中组织语言。
“周叔叔,我是林城人。林城面临清江,每年夏天都有防汛任务。”
“九十年代那场特大洪水,林城第一次成为了全国关注的焦点。我年纪还小,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些穿着军装的解放军战士,在大堤上不眠不休战斗的身影。”
“有了他们,林城的百万人民,才感觉到了希望。”
他没有说那些高大上的理论,只是讲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新时代,部队的主要工作,依然是扞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为国内的经济建设保驾护航。但在和平时期,我认为,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抢险救灾。”
“因为解放军出现的地方,人民群众才会感到真正的安心。”
周继先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人,看问题很务实,也很接地气。
“国院新近成立的应急管理部,前不久给总政发了一封公函。”周继先缓缓说道。
“希望军地之间,能够建立一个联合应急响应机制。”
他看着刘清明,问出了一个让刘清明意想不到的问题。
“这件事,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