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里的血光还未散尽，那枚被杨十三郎掷出的烂柯令已如归巢的燕，悄无声息地落回他掌中。
令身温热，不像寻常木石那般冰凉，倒像是在呼应着这座山的心跳。
方才那一击碎晶，虽断了灰烬人的粮草，却也惊动了这地脉深处的沉眠之物。
岩壁上的红色结晶虽已黯淡大半，但那股子甜腻的霉味非但未减，反而混着一股新翻泥土的腥气，愈发浓烈地往人骨缝里钻。
杨十三郎立在黑水潭边，看着那些失去支撑、重新瘫软回灰烬堆里的残躯，半晌没说话。
朱玉收了刀，踢了踢脚边一块尚带余温的骨片，啐了一口：“大人，这帮杂碎，死了还要占着这山里的阴气不肯散。”
“散不了。”
杨十三郎收令入袖，转身往洞口走去，靴底碾过灰烬，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红莲烙进骨子里，又吸足了烂柯山的秽气，想散，除非把这整座山的腐土都翻过来晒晒。”
话虽如此，他却知道这不可能。烂柯山烂了千万年，烂是它的根，是它的本。他要守的，也正是这股子理直气壮的“烂”。
两人循着原路攀上断崖。外头的雾气似乎比先前更浓了些，湿冷地贴在脸上。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晦暗的时刻，连鬼目果的绿光都显得有气无力。
回到销金窟时，这里早已被围了起来。几具新的焦尸刚被抬走，地面上那摊王胖子留下的五彩灰烬旁，素心仙子正静静地立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道袍，发髻却有些松散，显然是一夜未眠，匆忙赶来的。
见杨十三郎回来，她并未行礼，只是将手中一卷泛黄的帛书递了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师姐当年……确是修习过这门‘红莲业火’。但这帛书上记载，此术极耗心血，且需一种特殊的‘引子’。”
杨十三郎接过帛书，并未展开，只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极轻，却仿佛压着千钧的重量。“引子”二字，他并不陌生。方才溶洞里的骨磷结晶，便是引子。而那件万缕金缕裘，想必也是。
“惜颜楼。”杨十三郎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那件衣服，就是从那儿流出来的。”
素心仙子脸色又白了一分，她自然听过这个名字。那是烂柯山脚下最奢靡的去处，也是这污浊之地最耀眼的“门面”。
“你要去？”素心问。
“不去，这火就烧不到根上。”
杨十三郎将帛书随手塞还给朱玉，拍了拍腰间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下滑，驱散了肺腑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甜腻腥气。“这帮人为了穿件漂亮衣裳，连命都不要。我倒要去看看，这惜颜楼里，到底织的是什么梦。”
朱玉在一旁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正好，老子手里还攒着三千灵石没花出去，今儿就拿它开开眼。”
杨十三郎瞥了他一眼，没阻拦，只淡淡道：“惜颜楼不收银子，只收‘念想’。你那三千灵石，怕是连门槛都摸不着。”
说罢，他不再多言，径直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雾气在他的青布衫后缓缓合拢，那背影融在将明的天色里，竟比这烂柯山的枯木还要孤峭几分。
……
惜颜楼不建在山上，而是嵌在烂柯山脚一处巨大的枯树洞里。
那树早已死透了，树皮皲裂如龙鳞，偏偏在树洞入口处，悬着一串串琉璃灯笼。那琉璃不是凡物，透着一股子皮肉烧焦后的血光，把树洞里映得像个敞开的腹腔，热气腾腾，又阴森逼人。
朱玉大步跨进门槛，那三千灵石的储物袋在他手里叮当作响，满脸写着“老子有钱，快来伺候”的纨绔气。
可楼里静得诡异。
没有迎客的小厮，也没有熏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混杂着焦糖与铁锈的甜腥气。
借着昏暗的琉璃光，朱玉这才看清，这楼内根本没有雅座，也没有成衣，正中央摆着的，是一架高达三丈的巨大纺车。
纺车黝黑，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拼凑而成，正无声地旋转。车轮上缠绕的不是棉线，而是一种泛着暗金色泽、隐隐透着血丝的丝线。
纺车四周，围着十几个女子。她们个个身着素白麻衣，双眼却被细细的金线缝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却快得带出残影，不断将纺车吐出的丝线缠绕成匹。
“有人吗？做生意不吭声，是等着客人给你磕头？”朱玉皱了皱眉，将储物袋往纺车前的台面上一砸。
“啪”的一声，灵石滚了一地，光芒璀璨，与这昏暗的楼阁格格不入。
“灵石在这里，拿件最好的万缕金缕裘来。”
话音落下许久，那纺车依旧在转，缝眼的织女们依旧在忙碌。
直到朱玉有些不耐烦，准备拔刀，一道慵懒又带着几分金属摩擦感的声音，才从纺车背后悠悠传来。
“小郎君，急什么呢。”
一道倩影自阴影中走出。那是个穿着极尽妖娆的红衣女子，眉眼如画，却透着一股子非人的妖异。
她的瞳孔不是黑色，而是竖立的金色，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她便是苏媚，惜颜楼的掌柜。
苏媚的目光甚至没在那些灵石上停留，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朱玉面前，伸出那根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点在朱玉的眉心。
“你这眉心的火气，倒是旺得很。”
苏媚轻笑，那笑声像是挠在人的心尖上，“可惜，我惜颜楼不收银子。”
朱玉一愣：“不收银子？那收什么？”
“收‘念’。”苏媚收回手指，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收‘情’，收‘惧’，收你心里最舍不得，又最想丢掉的那根‘线’。”
她转过身，指着那架巨大的纺车：“看见了吗？这万缕金缕裘，每一根线，都不是蚕丝，是‘情丝’。是用那些痴男怨女心里最放不下的执念，混合了烂柯山深处的骨磷，一点点抽出来的。”
朱玉脸色一沉，握紧了腰间的刀：“你是说，这衣服是用人的念头织的？”
“念头不值钱，抽出来才值钱。”
苏媚回眸，那金色的竖瞳里满是戏谑，“比如你，小郎君。你身上杀气虽重，但眉宇间有一缕极纯的敬畏……是对你那位兄长的敬畏吧？这根线，又韧又长，若是抽出来织进衣料里，那可是绝品。”
说着，她五指虚握，做出一个抓取的动作。
朱玉只觉眉心一凉，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被牵动了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杨十三郎那张冷峻的脸，以及对他那份既依赖又惧怕的复杂情绪。
他心头大骇，下意识一刺劈出。
“滚开！”
刺锋破空，却斩了个空。
苏媚的身影如同烟雾般散开，又在纺车另一侧重新凝聚。
“脾气还挺大。”苏媚掩嘴娇笑，“可你越是抗拒，这根线就绷得越紧，抽出来时，也就越痛。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楼外：“比起灵石，我更喜欢这种带着痛感的‘染料’。只可惜，今日的买卖，怕是由不得你了。”
话音未落，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大门被一股蛮力踹开。
杨十三郎的身影堵在门口，挡住了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天光。他没看那满地的灵石，也没看那妖娆的苏媚，目光直接锁定了那架纺车和那些缝眼的织女。
“惜颜楼……”杨十三郎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冷得像结了冰，“拿活人抽丝，还敢在这烂柯山上挂牌做生意。”
苏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杨大人，来得正好。你弟弟正打算卖给我一根好线呢。你要不要也卖一根？比如……你对这烂山的执念？”
杨十三郎没接话，只是抬起手，那块色泽晦暗的烂柯令出现在掌心。
“这楼里的东西，脏了我的山。”他手腕一翻，烂柯令脱手而出，如同一颗投石，直直砸向那架正在飞速旋转的纺车。
“给我——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