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是从窗棂的破洞漏进来的,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满室浑浊的暖意。
胭脂虎是先醒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愣神。那条横在素心胸前的胳膊沉得发麻,脸颊下枕着的“枕头”硬邦邦又凉飕飕,却出奇地舒服。
她动了动鼻子,嗅到的不再是自己身上那股子洗不净的血腥与脂粉味,而是一种类似雪后松针的清冽气息。
更让她惊异的是,她那颗常年像被架在火上烤的妖丹,此刻竟安分得像个熟睡的婴孩。昨夜入睡前还躁动不安的妖气,仿佛被这满榻的凉意给抚平了棱角。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贪睡,还是骂这榻太好睡。
她撑起身子,低头看去。
素心还睡着,但睡颜并不安稳。长发散乱,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鬓角。最刺眼的,是她裸露的右肩——那里本该只有老道士的泪痕和剑修的压痕,此刻却多了三道平行的红印。
那是爪痕。
虽未见血,却深深嵌在皮肉里,显然是昨夜两人僵持或纠缠时,胭脂虎情急之下留下的。那红印衬着雪白的肌肤,像是在一幅水墨画上划了三道劣质的胭脂。
胭脂虎盯着那三道红痕,心头莫名一慌。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抹,仿佛这样就能抹掉自己在这仙子身上留下的野蛮印记。可指尖刚触到那温热的皮肤,素心便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没有昨夜的剑拔弩张,只有清晨特有的迷蒙与尴尬。素心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落在了胭脂虎伸出的那只手上,再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肩头的爪痕。
空气凝固了一瞬。
胭脂虎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她那张艳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即又被惯有的蛮横掩盖。她故作轻松地甩了甩手腕,冷笑道:“看什么?本姑娘睡觉不老实,留个记号怎么了?难不成你这冰坨子还想跟我计较?”
素心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道红痕,良久,才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拂过那处伤痕。
不疼。
或者说,比起肩头背负的其他重量,这点皮肉之伤,轻得像羽毛。
“不痛。”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胭脂虎一愣,没想到她会回这话,更没想到她回得如此平静。
素心收回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半旧的外袍,遮住了那片狼藉。她侧过头,看向窗外刺眼的天光,低声道:“比妖火灼烧,轻多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胭脂虎心头一涩。她想起昨夜自己那句“脏”,想起自己靠在这冰凉的身子上汲取暖意时的卑劣快感。此刻看着那被自己抓出的红痕,她竟头一回觉得,这痕迹有些碍眼。
“谁稀罕跟你计较……”胭脂虎嘟囔着别开脸,耳根却莫名其妙地热了。她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像是要逃离什么似的,快步走到门边。
手握住门栓时,她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只是硬邦邦地丢下一句:
“那什么……今日我还来。这榻,这味儿,镇我那妖火正好。至于这爪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算我欠你的。回头,赔你一瓶好药膏。”
说完,她“哐”地拉开门,逃也似地冲了出去,那串银铃在晨光里慌乱地响成一团。
榻上,素心依旧坐着。她伸出指尖,再次触碰肩头那三道红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
楼下,正在扫地的朱玉挠了挠头,看着像一阵风似的跑下楼的胭脂虎,嘀咕道:“这虎姑奶奶……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
杨十三郎倚在柜台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看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门,轻笑出声。
“这债,倒是越欠越有意思了。”
胭脂虎再回来时,手里拎着个翡翠小瓶,瓶身还沾着晨露。
她没看杨十三郎,径直走到柜台前,“咚”地把瓶子一放。
那瓶子里盛着血色的膏体,隔着瓶子都能闻到一股子霸道的灵药香,显然是妖族压箱底的疗伤圣品。
“给她的。”
胭脂虎梗着脖子,眼神飘忽,“昨夜……是本姑娘不小心。这药膏,抹上不留疤。”
杨十三郎没去碰那瓶子,只是拿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酒盏,眼皮都没抬:“哦?那按醉仙楼的规矩,伤了‘质押品’,该怎么算?”
胭脂虎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不打一处来:“质押品?杨十三郎,你少阴阳怪气!不就是抓了她一下吗?我赔!钱,或者……或者再从我的赢头里扣!”
她拍着胸脯,那架势仿佛只要不扣她喝酒,怎么都行。
“钱?”
杨十三郎终于停了手里的活,抬起眼,目光像把锥子,刮得胭脂虎心里发毛,“你昨儿输得底裤都没了,拿什么赔?至于赢头……”
他嗤笑一声,“你那赢头,沾着妖气,带着出千的晦气,我这儿不收脏钱。”
胭脂虎被噎得脸红脖子粗,爪子“唰”地弹出又收回,咬牙切齿:“那你要怎样?难不成让我给她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倒不必。”
杨十三郎放下布巾,从柜台下摸出了一坛未启封的烈酒。
酒坛粗陶所制,封口是鲜红的泥印,看着平平无奇,却透着一股子呛人的辣意。
他把酒坛“砰”地顿在胭脂虎面前。
“你不是怕冷吗?不是靠她暖身子吗?”
杨十三郎指着那酒坛,又指了指二楼,“这酒,叫‘烧刀子’。你,就在这儿,当着她的面,喝完它。”
胭脂虎瞪大了豹眼:“就这?”
“就这。”
杨十三郎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喝完了,昨夜抓她那一爪子,连同你欠的那笔暖榻费,一笔勾销。若是喝不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那你就得在楼下大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学三声猫叫,再把你那条宝贝尾巴泡在酒缸里三天三夜,以此谢罪。”
“你!”胭脂虎气得浑身发抖,那酒坛里的气味隔着封泥都让她嗓子发紧。这“烧刀子”乃是凡间至阳至烈的凶酒,对她这阴寒体质的妖豹来说,无异于吞火。
她扭头看向二楼。
素心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栏杆旁,正静静俯瞰着楼下。晨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三道爪痕清晰可见。她的眼神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注视。
那眼神,比杨十三郎的威胁更让胭脂虎难受。
“看什么看!”胭脂虎冲楼上吼了一句,试图掩饰心虚,随即一把抓起酒坛,狠狠扯掉封泥。一股浓烈如刀的酒气瞬间炸开,熏得旁边几个酒客连连后退。
她仰起头,喉头滚动,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线般灌入口中。
“咳——咳咳!”第一口下去,胭脂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那烈酒烧过喉咙,直坠丹田,把她那身妖气烫得滋滋作响。
但她没停。
似乎是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又似乎是为了抵消心头的那点愧疚,她梗着脖子,一口接一口地灌。酒液顺着嘴角流淌,打湿了火红的衣襟,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一坛酒见底时,胭脂虎已是瘫软在地,脸颊通红,眼神涣散,那条豹尾无力地拖在地上,尾尖的银铃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音。
杨十三郎蹲下身,用脚尖踢了踢她滚烫的胳膊:“喝完了?”
胭脂虎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打架。
“记住了,”杨十三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她嗡嗡作响的耳朵里,“以后想暖身子,拿你的诚意来暖,别拿你的爪子。这酒,是罚你不懂规矩。下次再敢伤她,就不是喝酒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抬头看向二楼。
素心正收回目光,转身隐入阴影。只是在转身的一刹那,她的指尖轻轻拂过肩头那三道红痕,仿佛那灼热刺痛的,不仅仅是皮肉。
杨十三郎看着那抹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烂醉如泥的妖女,低声自语:
“一个用酒压火,一个用冷避世……倒是绝配。”
他挥挥手,示意朱玉把胭脂虎拖到角落醒酒去,自己则拎起那瓶昂贵的药膏,慢悠悠地走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