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石后,胤禵正费力地踮着脚,用手紧紧扒着冰冷的石沿。
然后,从后探出半张脸,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花圃边追逐嬉闹的两个身影。
看了一会后,他扭过头,小声问旁边同样姿势、正努力稳住身形的胤祥道:“哥哥,他们……是谁呀?”
胤祥闻言头也不回地答道:“是六哥和六姐!”
“六哥?六姐?”胤禵歪了歪头。
唔......想不起来。
都是因为宫里的哥哥姐姐们实在太多了。
不是他的错!
胤禵理直气壮地想道。
这事的确十分正常。
被养在惠妃膝下的胤禵,基本很少出延禧宫。
再加上,他和胤祚、六格格年龄相差有些大,所以不仅他对胤祚、六格格没什么印象,胤祚和六格格估计也不记得胤禵长什么样。
很快,胤禵的注意力就被六格格手上的花给吸引了。
胤禵松开一只手,戳了戳胤祥的手臂。
随后,他用手指向了六格格的方向,“哥哥!哥哥!那是什么?!”
“啊?”胤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下意识回道,“不是说了吗?是六姐呀……”
“不是六姐!”胤禵跺了跺脚,加重了语气,“是六姐手里的!手里那个!”
“哦哦哦!”胤祥这才反应过来胤禵说得是什么。
不过因着,隔得距离有些远。
他有些看不清。
胤祥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后,才带着点拿不准的语气说道:“好像是花!”
胤禵顿时眼睛一亮,“花花?”
但随后,他不禁在心里又升起了一个疑惑,“但花花是可以摘的吗?”
胤祥眨了眨眼,转过头看向胤禵,“不行吗?”
胤禵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鼓起脸,认真道:“在惠母妃宫里的花花是不能摘的,摘了就会奄奄的!”
似乎是想强调这个可怕的后果,胤禵用力地点着小脑袋,语气有些沉重道:“上次我不小心碰掉了一朵……很快就变得干巴巴的,死掉了!”
“但六姐已经摘了......”
胤祥的话还没说完,胤禵就如一道旋风绕过他径直冲了出去。
“不准再摘花花!”胤禵张大双手,挡在六格格面前,气鼓鼓地大喊道。
六格格看着这突然冲出来的小胖墩,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得愣在原地。
这是个什么情况?
她低下头,盯着面前突如其来的“护花”小胖墩打量了一会。
嗯......
好像有些眼熟。
看这穿着,许是宫里的哪个弟弟吧?
六格格眼眸一闪,直接转头向跟她之间隔着一个假山的胤祚问道:“这是胤禌,还是胤祹啊?”
像是觉得身量不太对,她又带着些不确定说道:“但怎么感觉……个头不对?”
“六姐,你在说什么胡话?”胤祚打量了一下胤禵,很快就在脑中和现在宫里最小弟弟对上了号。
明白胤禵的来历后,他对于六格格更是觉得荒谬,没好气道:“胤禌和胤祹,好歹身量大致也到......”
胤祚用手往身上比划了下,发现因为隔着假山,可能看不清。
他默默地挪了一点出来,“......我这了吧!怎么可能是这么矮?”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奴役他们帮你养花,导致他们吃不好睡不好,从而缩水了?”六格格捏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胤祚嘴角微微抽搐,就算是要打趣,六姐说得未免也太没边了吧?
他得是有多黑心,才能压榨胤禌、胤祹至此。
就算他真有这么黑心,可他难道不怕汗阿玛和额娘找他麻烦吗?
“喂喂喂!天地良心!”胤祚从假山后走出来,“我可是十分有分寸的。再说了,我要奴役他们到这个地步,他们早就去告状了。”
他弯腰凑近胤禵,伸手比划了一下,“而且,再怎么缩水也不能缩到这么点吧?这已经算得上是缩骨了!”
“说得是呢!”六格格煞有介事地点头赞同道。
看着身形已经完全暴露的胤祚,她眉梢微挑,不动声色地缓缓靠近胤祚。
“你们在说我什么呢!”胤禵仰着头,看了看六格格,又看了看胤祚,不由得大声抗议道。
他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直觉告诉他,面前的哥哥姐姐没说什么好话。
还未等他继续抗议。
说那时那时快,胤祥就已经如一阵风一般冲到胤祚、六格格和胤禵的中间。
他张开手臂,如同老母鸡护崽一样,一下子将懵懵懂懂的胤禵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胤祥见过六哥!六姐!”他急急地朝胤祚和六格格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因着刚刚跑得有些快,胸膛微微起伏,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和歉意。
不等胤祚和六格格回应,他立刻转身,一把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胤禵从身后“揪”了出来,“六哥、六姐,这是延禧宫惠母妃处的胤禵!”
胤祥介绍得飞快,像是生怕慢一步胤禵又会惹出什么祸一样。
说完,胤祥又迅速将胤禵扒拉回自己身后,再次用自己那不比胤禵高壮的身躯挡住胤禵。
他仰起小脸,努力摆出一副严肃又诚恳的“大人”模样,替胤禵向六格格和胤祚解释道:“胤禵弟弟年纪小,平日里……不太出延禧宫。所以……不大认得六哥和六姐。”
胤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才……刚才胤禵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六哥、六姐……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被胤祥冲出来吓了一跳,六格格停止了靠近胤祚的步伐。
看着胤祥这小身体完全遮不住明明比他小一岁,但不知为何看起来比他还高还壮的胤禵。
让外人来看,说不定以为胤禵才是哥哥。
嗯......这么一想就更有趣了。
六格格嘴角微微上扬。
见胤祥说得诚恳,再加上她本来也没有要与年幼的弟弟们计较这些有的没的,六格格微微颔首,爽快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胤祥,你也不必如此拘谨!”
嗯?
他怎么感觉六姐的声音就在耳边......
胤祚似乎感觉到有哪里不对,他余光一瞥,随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这异常的举动,吸引了在场另外三人的目光。
“胤祚,”六格格看了一眼突然后退的胤祚,又看了一眼他的原位,明白他怕是知道了自己的小动作,但她面上依旧若无其事道,“你这是干嘛?”
“我只是觉得......原先的位置有些太晒了。”胤祚敷衍道。
胤祥和胤禵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又看了一眼胤祚刚刚站得位置。
“......”
怎么说,刚刚胤祚站得位置正好是阴凉处,现在他这一退步,反而把自己显露在阳光下了。
这理由无论怎么看,都不免让人觉得十分站不住脚。
*
“四哥,有劳你帮忙了!”胤禩有气无力地拜托胤禛道。
“嗯,你放心,就交给我吧!”胤禛一脸郑重地说道。
整个人像是从胤禩那接过了十分重要的任务一般。
这场郑重的托付过了一会后,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胤禛,胤禩不禁有些疑惑。
四哥,为什么还站在这?
见胤禩望向他,胤禛开始生硬地对胤禩说教道:“八弟,下次莫要弄虚作假了。”
如果是其他人听到这话,可能都会认为胤禛是在找茬。
但胤禩与胤禛相交多年,知道胤禛的性子,所以并没有往心里去。
他语气很是敷衍地回道:“嗯,弟弟知道了,弟弟再也不会了。”
不过,一说到这个......
胤禩抬眼扫过面前高高摞起的书籍,便只觉得两眼一黑。
以往汗阿玛明明都不怎么仔细看的,怎么如今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的检查呢?
搞得他偷懒让兄弟代写的事,直接东窗事发了。
要是单单他这个“罪魁祸首”被汗阿玛训斥,被要求将这些书全部抄一遍倒也无所谓。
可他这回的“同犯”——七哥和胤禌不知怎么居然也被汗阿玛给抓出来,和一同被罚抄。
胤禩默默地将视线投向正坐在其他两个桌子上,奋笔疾书的胤佑和胤禌。
他叹了口气。
不管到底是他们怎么被汗阿玛给精准抓出来的,终究是他对不住他们,等回头他就想办法补偿他们。
发觉胤禛站在他桌前仍未动,胤禩坐在位置上仰起头,看着胤禛再次说道:“四哥,你带九弟、十弟他们去吧!”
胤禛动了动嘴,一副像是想对胤禩说什么,却又不好说的模样。
胤禩不像之前一般耐心地等他出声,而是低头拿起毛笔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
他现在是真没功夫也没心情应付四哥,四哥若是不想走就由着他吧!
胤禛见状,心里不由得有些失落。
他知道自己是有些拖沓了,想直接开口,但想到这课室中还有其他人在,他便又将话又给咽了回去。
“九哥,”胤?懒洋洋地倚在门槛上,“四哥和八哥告别还要多久啊?都有一刻钟了吧!”
胤禟翻了个白眼,“差不多。”
胤?打了个哈欠,“那我们还要等多久啊?我们自己去花圃那,不成吗?”
“怕是不成,你忘了我们上回打闹,差点把花都给踩完的事吗?”胤禟幽幽道。
胤?像是在脑中踩到了什么回忆的开关,顿时闭上了嘴。
他将额头抵在门上,闷闷道:“四哥若是想留下来看着八哥写,就直说嘛!何必如此拖拖拉拉!”
胤禟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大喊道:“四哥,你到底走不走?”
“走走走!”胤禩闻言立刻替胤禛答道。
然后,他朝胤禛微微扬了扬下巴,“四哥!快随九弟十弟走吧!他们等得都不耐烦了!”
胤禛看了一眼门外极其哀怨地盯着他的胤禟和胤?,又低头看了一眼催促着他走的胤禩,抿了抿唇,轻声道:“那我就先走的!八弟你慢慢抄!”
“嗯。”胤禩点点头。
见胤禛终于随着胤禟和胤?离开,胤禩松了口气。
随后,他就听到“啪嗒”一声。
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胤佑颇为不忿。
胤禩刚想道歉,就听胤佑说道:“终于走了!那个罪魁祸首!”
另一边的胤禌也重重地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就是啊!这回就是他将我们告发的。”
啊?
胤禩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太能理解现在事态的发展。
“你们在说什么啊?”胤禩问道,“我怎么没听懂啊?”
胤佑和胤禌异口同声地对胤禩道:“告状的绝对是四弟/四哥!”
胤禩微微蹙眉?
回想起刚刚胤禛反常的模样,他心里不由得一沉。
虽然他不认为四哥会告发他,但刚刚四哥的行为确实有些异常,看起来是想告诉他什么。
只是他因着要被罚抄,还连累了七哥和十一弟,有些心乱。
所以,对四哥的异常也没多在意。
胤禩放下毛笔,“你们怎么会这么认为?”
“八弟,他那吞吞吐吐的模样,你还没看出来吗?”胤佑有些震惊地看着胤禩。
刚刚胤禛那局促的模样,只要是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一向敏锐的八弟,居然丝毫未曾察觉?
“是啊!八哥,刚刚四哥分明是想向你坦白,只不过说不出口。你没发现吗?”胤禌附和道。
“......在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你们莫要凭空污人清白。”胤禩淡淡道。
胤佑和胤禌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后,齐齐起身。
“你若不相信,我们就去找证据!”胤佑直接走到胤禩身旁,托住胤禩的一只手说道。
“对!八哥,我们去找寻真相。”胤禌则是托住胤禩的另一只手。
然后,他们两个合力将胤禩架起。
但主要是胤佑在出力,胤禌年纪小,使不上多少力。
当然,胤禩也有顺从他们的意思。
不然,就他们两个,哪能那么轻轻松松架起他。
说真的,现在与其说胤佑和胤禌是想去找证据证明是胤禛告得密,还不如说他们并不打算抄了。
想出去透透风。
毕竟,是与不是胤禛告密,他们都得抄书。
比起现在这样抄,他们更喜欢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赶制。
那样非常......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