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您怎么能这么想呢?真不是儿臣们有意瞒您!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惠妃看着面露心虚的胤褆,扯了扯嘴角,把话补全道,“只是你们夫妻俩也大意了,觉得能瞒天过海,对吧?”
“额娘......”胤褆羞愧地垂下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坐在一旁的大福晋见胤褆被逼问得窘迫,心中不忍,刚想开口帮他解围,却被惠妃冰冷的目光和话语截断道:“本宫等下再训你,你莫要心急!”
大福晋被惠妃这绵里藏针的话刺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的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绣帕,指节微微发白。
听到这话的大阿哥立马抬起头对惠妃恳切地说道:“额娘!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没把持住!您要打要罚冲儿子来!福晋......无辜啊!”
“她无不无辜,本宫心里有杆秤!还用得着你来告诉本宫?”惠妃剜了胤褆一眼,“赶紧给本宫跪好!”
“嗻!”胤褆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背,昂起头。
他这一正经起来,颇有种正义凛然的感觉。怎么看都不像是因做错事受罚,倒像是兴师问罪的。
惠妃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胤褆那张俊朗脸庞上。
胤褆长得确实俊俏。
怪不得宫里的姐妹们都说胤褆这样貌像她。
平日母子相见,或匆匆,或隔着距离,甚少有机会如此近地、仔细地端详儿子。
今日这番“阴差阳错”,倒让她看得更真切了些。
看着这张脸,她心头的火气,竟莫名地消弭了大半。
虽然心里气泄了,但惠妃还是觉得需要给胤褆一个教训,让他紧紧皮。
惠妃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的明月,将她事先准备好的“刑罚”端上来。
胤褆自然看到了惠妃的动作,他心里不由得一紧。
在这个节点上,额娘打应该不会打他。
毕竟,要是真打,就算用毛巾堵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的喊叫声。但这甩鞭声和敲打声是掩盖不住的。
额娘不至于因这事气他气到这个地步吧?
不过......
如果额娘真打,他是不是得找个借口为额娘的行为做掩护啊?
不然,若是传出去,不仅对额娘不利,福晋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胤褆对于那些盯着他们延禧宫的人可没抱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态。
与其指望他们“实事求是”,还不如靠自己。
胤褆胡思乱想了一通,刚想出声,就看见明月将一大摞书,放到了他面前。
“......”
胤褆看着这么一摞高的书,一时愕然,竟忘了言语。
“把这些书都给本宫抄......十遍,好好静静你那浮躁的心,也治治你那昏了头的毛病!”惠妃淡淡地说道。
“十遍?”胤褆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惠妃,声音都变了调,“额娘,儿臣还有要事在身,实在是......”
“本宫几时给你限定了日子?”惠妃慢条斯理地用绣帕掩嘴,语气带着一丝云淡风轻。
“你想什么时候抄完交上来,就什么时候抄完交上来。这样......你都不乐意吗?”
胤褆被惠妃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脖子一缩,认命般地垂下头道:“......儿臣认罚!”
额娘说是说这样说,可他哪敢一直拖着。
最迟在福晋生产后,他就要将抄好的交给额娘了。
胤褆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道。
料理完了胤褆后,惠妃将目光转向大福晋。
原本正担心地看着胤褆的大福晋,感受到惠妃的目光后,身体一僵,立马正色道:“额娘,儿媳......”
“明月!”惠妃唤道。
大福晋一愣。
只见明月同样捧着一摞书,不过数量明显比胤褆那堆少了一半有余。
明月轻轻地放在了大福晋身旁的小几上,对大福晋恭敬地点了点头后,便退回惠妃身侧。
“额娘!”胤褆一见福晋面前的书,瞳孔骤缩,急忙劝阻道,“福晋身子沉重,精力不济,如何能抄得动?不如……不如都由儿臣一并抄了吧!”
惠妃简直要被这个一根筋的儿子气笑了!
真不知道是关心则乱,还是没脑子。
她就算再不满这个儿媳,也断不会做出让人抓住“苛待有孕儿媳”把柄的蠢事!
“胤褆,” 惠妃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寒意,“在你心里,本宫就是这般刻薄寡恩、不通情理,会如此刁难身怀六甲的儿媳之人吗?”
“......自然不是。”胤褆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底气明显不足。
“哼!”惠妃冷哼一声,抬了抬眼皮,看向大福晋,“这些书,是本宫特意寻来的,皆是大家所着的孕期调养、产后护理、婴童抚育之精要。”
她的语气放缓了些,“本宫已吩咐下去,从明日起,由嬷嬷们每日念给你听。你院中的管事嬷嬷、贴身宫女,也需仔细研习,务必将你照料周全了。”
“……儿媳,谢额娘恩典!”大福晋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连忙起身想要福身行礼。
“你有孕在身,虚礼免了。”惠妃摆摆手,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大福晋身后侍立的贴身侍女,“说来,你身边这起子奴才,也该好生敲打调教了!主子起身,竟不知搀扶?如此没有眼色规矩,留着何用?”
大福晋的贴身婢女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颤声请罪道:“奴婢该死!奴婢疏忽!求娘娘饶恕!求福晋饶恕!”
大福晋攥着绣帕的手指几乎要嵌入掌心,她这侍女是她从家中带来的。
惠妃明面上是在斥责她的贴身侍女,但实际上就是在斥责她连个侍女都管教不好。
嫁入皇家以来,这还是惠妃头一次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下她的脸面。
大福晋知道是因为在她有孕这事上,她可能惹了惠妃不喜。
如今,不过是惠妃借题发挥罢了。
若不是大阿哥院子里没个侧福晋,惠妃怕是都要借机卸了她手中的管家权了。
尽管大福晋心里对惠妃心思一清二楚,但惠妃到底是她婆母,何况也是她理亏,辜负了惠妃的一片好意。
她知道惠妃也是为了她身体考虑,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大阿哥去侍妾的屋里,她的心又犹如刀绞一般。
两相比较下,她宁愿将胤褆留在她屋里,也不愿亲手将大阿哥拱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额娘教训的是!是儿媳……未能调教好下人,失了规矩。请额娘……责罚!”
她原想跪下,却被惠妃一个凌厉的眼神给钉在原地,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
“起来吧。”惠妃看着她那摇摇欲坠的半蹲姿态,终究还是没做得太绝,摆了摆手,“你如今身子金贵,也难为你还能‘事事周全’。”
她瞥了一眼地上抖如筛糠的侍女,“这奴婢,且记下这顿教训。回去好好教导,若再敢如此懈怠疏忽,休怪本宫不念情面!”
大福晋直起身,忙不迭点头道:“儿媳谨记额娘教诲!”
惠妃在心里冷笑一声。
大福晋若是真能谨记她的教诲,也就没有今日这茬子事了。
“你谨不谨记,是你的事。”惠妃意味深长地说道,“本宫只盼着,你这回真能把本宫这个过来人的话……听进心里去!”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人啊,有时候太聪明也不是好事。可古话说得好,‘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算计得周全,到头来……只怕是害人害己!”
惠妃了解胤褆,他就是个急性子。
依照胤褆的性子,在传出消息后,他就会急匆匆来和她解释。
何至于拖到现在?
惠妃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大福晋,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堪称“和蔼”的笑意,“你说是吧?嘎珞?”
嘎珞是大福晋的名字。
大福晋一怔,默默地低下头,不敢与惠妃对视,更不敢回答。
“额娘!”胤褆见气氛不对,出声打岔道,“福晋她……她一直都将您的教诲谨记于心!今日之事,全是儿臣糊涂!您要怪就怪儿臣吧!”
这说得是一回事吗?
惠妃叹了口气,懒得和胤褆计较,挥了挥手,不耐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本宫也累了,你们都回吧!”
见惠妃终于放人,胤褆舒了一口气,连忙扯着大福晋一块行礼道:“儿臣告退!”
待那对大阿哥和大福晋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侍立一旁的明月见惠妃脸色依旧阴沉,眉宇间像是郁结难舒,便主动上前一步,轻声劝慰道:“娘娘,既然……既然大阿哥都认错了,事情也说开了,都是误会。您……就莫要再往心里去了,仔细伤了身子。”
“误会?”惠妃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目光投向殿门方向,带着深深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误会不误会的,眼下倒还是小事。只是......胤褆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虽然明月不知道惠妃口中的不行是什么,但想必一时半会也改变不了。
“娘娘,这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您就莫要为未发生的事,而感到忧虑了。”明月轻声道。
“但愿吧!”惠妃叹息道。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朝明月问道:“荣妃那怎么样了?挑了那么久,就是要一个天仙也该找到了吧?”
“还未定下来呢!”明月回道,“据奴婢们统计,这召见次数多的,秀女们质量参差不齐。奴婢们也拿不准了。”
惠妃摆了摆手,“行了!不必盯了!在这事上,荣妃心里已经有数了。”
“娘娘,那我们......”明月迟疑道。
“不管了,”惠妃眉头一蹙,“随荣妃去,依本宫看,她未必能如愿。”
“娘娘的意思是?”
惠妃用手点了点桌子,“若是有人动了,三福晋选得怕是董鄂家的格格。”
“董鄂格格?”明月不解。
随即,她又想起来道:“说起来,荣妃娘娘只召见过一次董鄂格格呢!”
“呵!”惠妃轻笑一声,“这荣妃这么不喜董鄂格格,看来日后有好戏看了。”
*
“师傅,这是最近荣妃召见秀女们的具体事宜。”小祝子将手中的纸张小心地呈给梁九功。
梁九功匆匆浏览了一会后,便好生叠好放入袖中后,才看向小祝子。
“你近来倒是勤勉。”他不咸不淡道。
小祝子抿了抿唇,有些局促道:“师傅,您......又不是不知道,那魏公公发令,徒弟又怎么敢违背。”
梁九功怎么会不知道。
那魏珠就是想挤兑他,所以才“杀鸡儆猴”,刁难他徒弟小祝子。
梁九功看见时还能护着,但他时常伴在万岁爷身边,总有护不住的时候。
毕竟,那魏珠到底是这乾清宫仅次于他的太监,想指使底下的太监干活,还不是轻而易举。
更何况,这还是万岁爷的要事。
哪怕这种跑腿的事,不应该是小祝子这等御前近身太监该做的事。
可那魏珠也能说是为了以防万一。
甚至,还能借此彰显出他对万岁爷吩咐的事极为重视。
所以,就算梁九功想帮小祝子在万岁爷面前周旋一下,也不好周旋了。
不然,他岂不是变成那等对万岁爷吩咐的事不在意的人了?
只怕那魏珠就等着他去“告状”呢!
想到这,梁九功又有些怒其不争了。
当初,终究是小祝子略逊一筹,没争过魏珠。
不然,今日哪有这事。
哪怕梁九功心里知道这是万岁爷的制衡,但他也只能将原因归结于小祝子能力不济,讨不到万岁爷的欢心。
不过......
小祝子要是心眼子能比赢魏珠那等狡诈之人,梁九功也不会收他做徒弟了。
他看重小祝子,还不是看重他有底线。
梁九功叹了口气,“你也是辛苦了,赶快回去歇着吧!”
“嗻!”小祝子点点头,“那师傅您多注意。”
“嗯。”
目送着小祝子离开,梁九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世人都说,儿女都是债,他这徒弟又何尝不是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