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一刻钟。
看台上的大半低年级生们都已经散了,球队的队员有几个早早跑去冲澡,有几个蹲在场边磨蹭着擦球杆,塞尔温在更衣室门口清点人数,手里的名单被他卷成了一个筒,时不时拿来敲自己的大腿。
雷古勒斯从更衣室方向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便服,深灰色的套头毛衣,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领口露出衬衫的一截白边,另一边的胳膊上搭着自己的大衣外套。
训练留下的汗味已经洗干净了,头发还有一点潮,被风一吹往后贴在头皮上,和刚才被护目镜压出的那道痕迹重叠在一起。
他手里还攥着那本深蓝色的素描本,另一只手朝露克蕾西娅伸了出来:“走吧妹妹,去霍格莫德。先去德维斯-班斯看看羽毛笔的材料。”
露克蕾西娅从看台上站起来:“希望能找到合适的规格,巴蒂写字的时候笔尖喜欢硬一些的。”
雷古勒斯点头笑了:“这个我也知道,他写字用力大,普通笔尖用不了一个月就劈叉。”
露克蕾西娅拉住雷古勒斯伸过来的手,两个人沿着球场边上的小路往城堡方向走。
路两旁的草坪上落叶堆得比来时更厚了一层,风从训练场的方向追过来,裹着远处塞尔温新一轮的咆哮,听不清在吼谁,但音量足以让半个球场的鸟都飞了起来。
雷古勒斯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在后面,然后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进了城堡,穿过三楼的走廊,上了一段旋转楼梯。
到了四楼拐角的时候,雷古勒斯忽然放慢了步子。
他先往来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一幅挂画里的老巫师在打盹,鼾声从画框后面传出来,又转头看了看前方,更远处有两个拉文克劳的高年级学生抱着书走过,没有朝这边看。
他回头示意露克蕾西娅靠近,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之间才听得到的音量:“好了,没人注意到我们,妹妹,把校服上的名牌摘下来收好,别让人认出你。”
露克蕾西娅低头把别在胸口的拉文克劳名牌摘了下来,折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雷古勒斯走到走廊一侧的墙边,停在一面等身镜前。
镜框是银质的,雕着一圈花叶纹样,年头久了,银色暗沉下去变成了一种灰蒙蒙的旧色。
第一眼看上去就是霍格沃茨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老家具,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西里斯常走的那条密道最近太招摇了。”
雷古勒斯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用指节在镜框上轻敲了几下,每一下落在不同的花纹凸起上,间隔不均匀,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费尔奇已经在独眼女巫雕像附近来来回回地转了,迟早要被他堵到,这一条知道的人就少多了。”
他凑近镜面,嘴唇离银灰色的表面只有一两寸远,轻轻呼出一口气,镜面上立刻蒙了一层薄雾,从嘴唇正对的位置开始向四周蔓延,和冬天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哈气如出一辙。
雷古勒斯接着抬起食指,在那层雾气上画了一个图案。
镜面开始变化。
从他手指触过的那个点开始,玻璃的质地在松动,然后波纹一圈圈往外扩,银色的镜面变得像水面一样柔软。
几秒钟之后,那层坚硬的东西彻底消失了,镜框里框着的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能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凉风往外渗。
露克蕾西娅走近了一步,探头往里看。
通道不宽,大概只够一个人正面通过,墙壁是粗粝的毛石,没有抹灰,石缝之间渗出一丝丝水痕。
雷古勒斯侧身钻进了通道,然后转回来伸手:“我先进去,书包给我吧。里面有些地方很窄,腾出手来好走路,记得小心台阶,中间有几处很陡。”
露克蕾西娅把书包递给他,跨进了镜框。
脚刚落地就感觉到了温差,通道里比走廊冷了好几度,空气里带着一股石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潮气,深吸一口的话鼻腔里会发凉。
通道比在外面看着还要窄,有些地方两侧的石壁离得太近,她必须侧过身子才能通过,肩膀偶尔会蹭到墙面上的凸起。
墙壁上断断续续地亮着一些东西,不是灯,也不是火把,得凑近才能看出是某种藓,从石缝里长出来,发着幽幽的蓝绿色光。
光量很弱,照不了多远,但刚好够看清脚下的石阶和前面雷古勒斯的背影。
雷古勒斯的声音在石壁之间轻轻弹了一下,一边走一边说:“这些是历届学生留下的痕迹,有些是照明咒没施好,魔力渗进苔藓里活了下来。有些是故意留的记号。我跟巴蒂用这条密道用了快两年了,大部分标记我都认得。
露克蕾西娅跟在他后面,忽然注意到右手边的墙面上有一处刻痕。
字母线条很干净,笔画有入锋和收锋,刻进石面的深度一致,三个字母排列得很匀称。
“R.A.b.”
她停了一步:“你的签名?”
雷古勒斯听到她停下脚步的声音也跟着站住了,偏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那些字母上停了半秒,嘴角弯了一下,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转回前方继续走。
“前面拐角有个陡坡,靠左边走,右边有个碎了的台阶。”
他们在通道里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脚下的石阶有时平缓有时陡峭,有一段甚至需要弯腰才能过去,石壁上的水痕在那一段格外密集,偶尔有水滴从头顶落下来,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远处有一阵持续的低沉风声,不知道是从哪个出口灌进来的,听起来像是通道在呼吸。
然后地势开始向上。
石阶变得规整了一些,空气里的潮气稍微散了一点,那些发光的苔藓也渐渐稀疏了。
雷古勒斯在一堵石墙前停了下来。
这次的敲法和镜框上的敲法不一样,然后嘴唇动了动,低声念出一个咒语。
石墙开始移动,沉重的石块在轨道上滑开,发出一阵沙哑的磨擦声。
墙后面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储藏室。
纸箱叠了好几层高,木架上横七竖八地搁着成捆的羊皮纸和包装材料,角落里还立着几根没有清理干净的猫头鹰栖木。
一扇很小的高窗把一道斜斜的阳光切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慢悠悠飘浮的灰尘。
雷古勒斯回头凑近她耳边:“这里是德维斯-班斯的储藏间,别出声,店员在楼上。”
他把书包轻轻还给她,自己在杂乱的纸箱和木架之间侧身穿行,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露克蕾西娅跟在他后面,看起来雷古勒斯对这间屋子的布局显然烂熟于心,哪个箱子之间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通过,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嘎声需要绕开,全都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