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万鲍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原本温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直射冯簪,那目光里的寒意与威压,仿佛要将人吞噬。
“咦~”万盈月立刻皱眉,语气冷厉,“我曾祖母是名震上海滩的才女,前清格格苏紫仙!不是什么你说的金碧钰!”
冯簪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万鲍,“那这话,就得问问你这位好外公了。万卓柯和苏紫仙琴瑟和鸣是不假,但她们怎么可能生出孩子?万鲍,你敢告诉你的宝贝孙女,你到底是谁的种吗?”
万盈月心中其实早有外公可能是抱养的猜测,此刻听到确有隐情,她压下心头的疑惑,没有追问,只梗着脖子道:“那又如何?!我外公就是我外公!”
冯簪扯着嘴角,露出一抹阴恻恻的嘲讽,“好,那我就告诉你。他是万卓枫和金碧钰私通生下的野种,二人死在内陆襄平的小清廷皇宫中。被困在皇宫里的苏紫仙抱回上海滩,万卓柯看在是万家血脉的份上才收养。
一对奸夫淫妇生下来的野种,却享受着万家带来的泼天权势与财富,你活得这般心安理得,我便要让你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万鲍站起身,将万盈月往身后揽,沉声喝道,“一切冲我来!让他们走!”
“都是一家人,难得团聚,哪有先走的道理?”冯簪慢悠悠道。
万盈月脑子转得飞快,顷刻间便捋清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外公和这老太太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冯簪把对万卓枫的可恨却要全部转嫁到无辜的外公头上,何其荒谬!
她沉静开口:“你到底想怎样?”
冯簪脸上露出一种志在必得、近乎癫狂的笑意,“简单。第一,将我母亲冯颜碧的遗骨,迁入你万家祖坟,受后世香火。第二,在你们万家族谱之上,必须记上我母亲的名字,并写明,她与万卓柯才是原配夫妻!”
万盈月:“???”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毫不客气。
冯簪脸色骤然阴沉:“当年我母亲在总统府初见万卓柯,便一心想改嫁于他!若不是她狠心拒绝,我外公阳东王怎会最后被万卓枫害得惨死,我们冯家怎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万盈月听得叹为观止,凑近万鲍,“外公,她比我还胡搅蛮缠。”
万鲍冲她淡淡一笑,随即抬眼看向冯簪,眼神里满是讥讽与不耐:“冯簪,你何必自欺欺人?当年实情,分明是你母亲与万卓枫早有婚约在先,家宴之上见到我父亲,是你母亲见异思迁、举止失当!这些,你怎么只字不提?”
“我母亲留洋归来,思想新潮,遵循自己的内心追求真爱,有何不可?!”冯簪厉声反驳。
“真爱?”万鲍嗤笑一声,“当时,我父亲与母亲苏紫仙早已是上海滩公认的一对佳偶!你母亲那种行为,叫什么真爱?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想!闹了一场被严词拒绝后,她不还是转头应下了与万卓枫的婚事?
正因如此,万卓枫自觉受辱,对我父亲妒恨入骨,之后才联合老二万卓楠,屡次算计陷害,最终导致我父亲被褫夺少帅身份,失去兵权,更在逃离时被万卓楠偷袭,身负重伤,几乎命丧黄泉,才侥幸逃回上海滩!这些滔天大祸,我父亲当年都未曾迁怒清算到你们冯家头上!你现在,倒有脸来寻我们万家的麻烦?!”
万盈月在一旁听得身体都坐直了。
祖上真是大情大义!
这老一辈的爱恨情仇、阴谋算计,简直比电影的戏码还要跌宕起伏、精彩十分!
一直留意着她的宫宴卿,将她这瞬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笑。
从小就是这样,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心情好奇八卦。
冯簪目光骤然转向宫宴卿,“宴卿!只要你此刻把万盈月给我抓过来,祖母立刻为你筹备婚事,让你得偿所愿!”
“用不着。”宫宴卿声音冷硬,“老夫人,我祖母是荣唯珍。乱认亲戚这毛病,你该改改了。”
万盈月闻言,回头淡淡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回,霍然起身。
当她站定,周身的气质已然不同。
方才的娇憨、调侃、八卦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与生俱来的掌控力,极具压迫感的强大气场。
“冯簪,要怨,你该怨万卓枫!怨那个吃人的世道!
军阀混战,各自为营,你家是时代的悲剧。与我万家何干? 当年你母亲要是来找我祖上,或者你来寻我外公,谁都不会让你们落到那步田地!
明明是你自己报错了仇!把所有怨恨,都发泄在无辜之人身上!
你才是最蠢的那个!”
“混账!”冯簪被她戳中心事,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
“你要是真想报仇,”万盈月逼近一步,眼神杀意起,“第一个该掐死的,就是你自己!你也是万卓枫的女儿!!”
这番话刺中冯簪一直回避的痛处。
她脸色瞬间惨白,目光从万盈月脸上,缓缓移到万鲍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翻涌着刻骨的恨意、被揭穿的狼狈、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为眼底一片决绝的杀意与疯狂。
“那……就都别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些身着旧式军装、如同幽灵般沉默伫立的士兵,齐刷刷地抬起手中的步枪。
数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在昏暗的光线下,齐刷刷对准牢房里的每一个人。
*
与此同时,石室中。
当那张摘下面具的脸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的刹那,时间凝固。
荣祖耀、胜金棠、叶天阔,三人反应过来后,目光一瞬间齐刷刷移向苏妄。
苏妄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暴怒、所有的追问,在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彻底僵死。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或冷冽或淡漠的眼眸,此刻被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与错愕彻底占据。
他甚至无意识地微微摇头,像要否认眼前所见。
“……大哥?”
两个字,从他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重量。
站在宫家杀手最前方,一身黑衣、挺拔如松的男人,赫然是苏烨——
那个三年前“意外身亡”,让荣祖赫痛彻心扉,苏妄最敬重的大哥!
可眼前的苏烨,脸上没有任何属于“苏烨”的表情。
没有温润的笑意,没有熟悉的包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气。
他眼神空洞木然,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武器,静静地等待着宫宴亨的指令。
“嗬……嗬嗬……” 半瘫在地上喘息的血人宫宴亨,看到他们脸上的震惊,发出一串嘶哑而狰狞的低笑。
鲜血从他脸上、身上的伤口不断流出,此刻他扭曲的笑容,显得格外可怖。
“怎么样?意不意外?这份大礼,我可是辛辛苦苦准备了三年……好吃好喝供着,找了最好的‘师傅’日夜训练,才把他变成现在这样,最顶级的杀人工具。”
他的目光扫过呆若木鸡的众人,最后落在脸色惨白的苏妄脸上,语气转为阴冷的威胁:“现在,放我走。否则……你们今天,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他抬手指向木然的苏烨和他身后数十个同样眼神空洞的杀手,“提醒你们一句,他们……都被南洋最顶尖的巫师施过法。不死,绝不会停手。”
话音落,他抬手对着苏烨做了个手势,木然的苏烨瞬间握紧腰间的武器,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杀意,目光死死锁定苏妄一行人。
不死,不休。
苏妄盯着那张无比熟悉却陌生的脸,攥紧的拳头,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一个本应死去的至亲,变成敌人手中最锋利、最无情、且被赋予诡异力量的屠刀。
这不仅是武力上的绝境,更是对人心最残酷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