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从他身后走近,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城墙内部的禁制结构很复杂,我的感知穿过第一层禁制后,就被挡住了。”
“看出来了。”姜啸搓掉指尖的泥土,“但有件事很奇怪。木长青说城里有两千守军,墙上的禁制也是最顶级的规格,但我们在外围没有遇到任何巡逻队。”
小黑从后面摸上来,蹲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黑色岩石后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墙,又看了看四周死寂的平原。
眉头皱了皱:“也许他们觉得,外面的瘴气和城墙禁制已经足够挡住所有入侵者了。”
青丘的目光在城墙表面那层油脂类暗色物质上停留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什么,眉头微微一拧:“那层东西,不是防御用的,是用来遮掩城墙内部禁制能量波动的涂层。”
她抬起头,目光在城墙上扫了一圈。
“这座城的禁制,不是用来防外部的,它是防内部的——防止城内的能量波动外泄。”
姜啸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不防外、只防内的城池。
它的存在不是为了抵御外敌入侵,而是为了封锁内部的能量泄露,防止城内的能量波动传到外界去。
他问:“城里在炼什么?”
青丘摇了摇头:“感知被挡住了,探不进去。但能让冥府花费这么大的精力修建一座专门用来封锁能量波动的城池,绝对不只是炼化亡魂那么简单。”
姜啸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根下,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墙面。
指尖触碰到那层暗色油脂类物质时,传来一阵冰凉的滑腻触感。
像触摸到了一条蛇的皮肤。
他收回手,发现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黑色油膜。
油膜在接触到空气后迅速挥发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甩了甩手指,退后半步,抬头看向城墙顶部,“不绕了,直接上去。”
他足尖在墙根处一块凸起的石棱上轻轻一点,身体贴着墙面无声上升,在上升到约莫三丈高度时,他用左手五指扣住墙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身体悬停在半空中。
然后他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刃,将一缕混沌真意注入刃口,沿着墙面上一条极细的纹路轻轻划过。
纹路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墙面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凹坑。
那处禁制被暂时切断了。
他借着那个凹坑再次借力,整个身体向上翻起,无声地落在了城墙顶部。
他蹲在墙垛后面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城内的布局,看完之后他的表情就变了。
城内没有街道,没有房屋,没有他预想中任何正常的城池结构。
整座城内部是一座向下凹陷的圆形天坑。
天坑的直径目测超过百丈,边缘砌着整齐的石栏,石栏上刻满了密集的符文。
符文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天坑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巨大的管道状结构,由某种深灰色的金属铸成,贯穿了坑壁的各个方向,连接到天坑底部的某处。
坑底最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脉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深埋在城底。
整座城没有任何守卫,没有任何人烟。
它是一座空城,一座专门用来掩盖这座天坑的外壳。
姜啸握紧墙垛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砖石。
他没有回头,只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上来看看。”
几息后,一左一右两道身影无声地落在了他身旁。
片刻的安静后,小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低得像一声叹息。
“操,这不是据点,这是一座祭坛。”
青丘没有开口。
她的混沌母光在眼底流转,她看到了更多——那些连接天坑底部的金属管道内部的能量流动轨迹。她看到的东西让她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但她控制住了呼吸节奏,没有表现出来。
她收回目光:“骨渊不在这里。”
姜啸转头看她。
“这座天坑的能量核心还在沉睡状态,没有启动的迹象。”
青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
“如果骨渊在这里主持阵法,能量核心不可能是沉睡状态。要么他不在城里,要么他已经走了有一段时间了。”
她从墙垛后面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座巨大的圆形天坑最深处,那团正在缓慢脉动的暗红色光芒上,“但这座祭坛已经快要完工了,一旦它完成最后的调试,投入运转——”
她停住了话语。她没说完,但剩下的话在场的三个人心里都清楚。一座让冥府倾尽资源、用空城外壳掩盖的巨型祭坛,一旦正式启动,绝不是用来处理普通亡魂这种级别的目标。
姜啸蹲在墙垛后面,手指搭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夜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迅速被风吹散。
“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它有完工的机会。”
夜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沼泽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姜啸蹲在墙垛后面,重瞳缓缓收缩,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下方那座巨大的圆形天坑。
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天坑边缘的石栏上,每隔几步就插着一根火把。
火把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把整片区域照得惨绿一片,像一口被灯光照亮的地底深渊。
那些火焰是冷的。
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那些绿火散发出的阴寒气息,像一根根冰针扎在暴露的皮肤上。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是冥府特制的幽冥火,用亡魂的怨念为燃料。
燃烧时不会产生热量,只会不断吸收周围环境中的温度,让空气越来越冷。
小黑蹲在他右侧,背靠着墙垛。
他把龙骨战刀横放在膝盖上,刀身表面那些暗金色的龙纹,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不住流动,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他的目光越过天坑边缘,落在坑底那团脉动的暗红色光芒上。
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这座祭坛的规模,比我在龙族古籍里见过的任何一座都要大。冥府花了几百年时间,在东域的地下悄悄挖出这么一座东西,绝不只是为了炼几具亡灵那么简单。”
“不管它用来做什么,既然让我们撞见了,就不能让它有运转的机会。”
姜啸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的果决。
“那就下去,但要先解决一个问题,这座天坑没有楼梯。”
小黑拍了拍横在膝盖上的刀身,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属震音。
他指了指天坑边缘那些光滑如镜的石壁。
墙壁垂直向下,没有阶梯,没有台阶,没有任何可供人下脚的地方。石壁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状物,在幽绿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某种活物的皮肤在缓慢呼吸。
“天坑本身就是一个巨型阵法的核心结构。”
青丘从墙垛后面探出半个头,目光沿着石壁自上而下扫过一遍。
“那些苔藓不是自然生长的,是阵法的能量外溢凝结出来的防护层。任何人只要接触到它们,就会触发整个天坑的预警禁制。”
她撤回目光转向姜啸,“所以不能碰壁,要下去只能走空中。”
姜啸抬起头,目光穿过惨绿的雾气,落在天坑正上方的夜空。
天空中悬着一层极薄的暗色物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天坑上空。、
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重瞳能看到那层物质表面流淌着细密的符文纹路。
“上面也封死了,用一种透明结界封住的,强度不低。”
“那就只能走正门了。”
小黑把龙骨战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老龙族特有的莽劲。
“潜行不行,就硬闯。”
姜啸没有接话,转身看向蹲在左侧墙垛阴影里的青丘。
她的想法,他需要先听一听。
青丘的手指在九幽剑剑鞘的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我可以把混沌母光覆盖在你们体表,模拟出幽冥死气的能量波动。只要不主动触碰到那些苔藓,不直接和守卫发生近距离冲突,伪装成冥府修士混进去,成功率至少在七成以上。”
“进去之后,骨渊大概率在这座祭坛最深处的位置。找到了动手,找不到炸掉核心能量枢纽再退出来,也算达成目标。”
姜啸听完了她的话,眉头皱起,像在拆解一只复杂机栝的内部结构。
“城墙外围的禁制能骗过,但天坑内部的防御体系。”
“你刚才碰过城墙那层油膜,也应该能感应到,城里的能量回路的密度和复杂程度完全超出了常规范畴。”
青丘没有直接反驳,她沉默了几秒,像是用沉默消化了父亲的质疑,然后重新开口。
“那就在暴露之前先制造混乱,一旦乱起来任何精密的防御体系都会出现缝隙。混沌母光的长处本就不是悄无声息,而是让对方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姜啸看了她三秒,没有再多问。
他站起身,把九幽剑插回腰间的剑扣里,手指按在剑柄上感受了一下剑柄的触感。
然后迈步走向城墙内侧的边缘:“走,既然没有楼梯,那就跳下去。”
他纵身一跃,身形先一步消失在惨绿色的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