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迎着老掌柜惊讶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第一次见到他。
她走到南霁风身边,微微屈膝:“王爷。”
“坐吧。”南霁风指了指身边的空位。
秋沐依言坐下,目光落在老掌柜带来的药箱上。箱子是寻常的榆木材质,边角有些磨损,与她上次见到的并无二致。只是箱盖的缝隙里,似乎夹着什么东西,闪着微弱的银光。
是银箔!用银箔包着的字条!
秋沐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平静,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南霁风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这位是百草堂的老掌柜,医术不错,本王的伤,一直是他在调理。”
“老掌柜客气了。”秋沐放下茶盏,对老掌柜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礼貌。
老掌柜被她这副模样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阁主这是在演戏!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不敢当,不敢当。”
“掌柜的今日送药,可有什么事?”南霁风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老掌柜。
老掌柜心里一紧,连忙道:“没、没什么事,就是想着王爷的伤,特意送些好药过来。”他手忙脚乱地打开药箱,拿出个小布包,“这是……这是当归,补气血的。”
秋沐注意到,他拿布包时,指尖在箱底的某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是机关!这药箱里有夹层!
“哦?当归?”南霁风的目光落在布包上,“本王记得,昨日刚从你那里买过当归。”
老掌柜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是新到的,品质更好些。”
南霁风没再追问,只是道:“阿弗,取十两银子给掌柜的。”
“不用不用……”老掌柜连忙推辞。
“拿着吧。”南霁风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弗取来银子,递给老掌柜。老掌柜接过银子,如蒙大赦,连忙道:“那小人告辞了。”
“嗯。”南霁风淡淡颔首。
老掌柜抱着药箱,快步离开了前厅。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秋沐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传递什么信息。
秋沐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她知道,老掌柜一定带来了姚无玥的消息,或许还有关于动手的细节。
“这老掌柜,倒是热心。”南霁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秋沐脸上。
秋沐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许是王爷平日里待他不薄。”
“是吗?”南霁风笑了笑,“可本王总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
秋沐的心提了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多虑了吧,许是他第一次进王府,有些紧张。”
南霁风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那包新当归,放在鼻尖轻嗅。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情绪映得模糊不清。
秋沐知道,他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只是在故意不说。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她必须想办法拿到药箱夹层里的东西,那或许是她们能否成功的关键。
百草堂里,老掌柜刚回到柜台后,就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在王府前厅,南霁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几乎要将他看穿。若不是秋沐及时配合,他怕是早就露馅了。
“掌柜的,您没事吧?”伙计小禄子端来一杯热茶,担忧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老掌柜接过热茶,喝了一大口,才缓过神来:“没事,没事。”他压低声音,“快去把后门关上,任何人不许进来。”
小禄子虽疑惑,还是照做了。
老掌柜走到后堂,关上门,将药箱放在桌上,按动箱底的机关。只听“咔哒”一声,箱底弹出个夹层,里面放着一张折叠的字条,还有一小包显影草粉末。
字条是姚无玥被抓前写的,上面用显影草汁液写着:“太子府有备,青雀卫已动,三日后辰时,以烟花为号。”
老掌柜将字条凑到烛火边烘烤,字迹渐渐显现。他看着字条,眉头紧锁。姚姑娘被抓,青雀卫已按计划行动,可上官阁主还在王府里,三日后的行动,能顺利吗?
他想起刚才在王府看到的情景,秋阁主虽神色平静,可眼底的警惕却藏不住。南霁风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不像对待阶下囚,反倒像是……
老掌柜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他将字条烧毁,把显影草粉末收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秋阁主能顺利拿到玄冰砂,希望姚姑娘能平安无事。
聚财坊的宅院里,姚无玥正对着一碗汤药发愁。
那青衣小厮不知何时又送来一碗汤药,说是“补身子的”。药味比南霁风喝的那碗还要苦,光是闻着就让人反胃。
“我没病,不喝。”姚无玥把碗推到一边。
小厮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站在桌边,不肯离开。
姚无玥皱起眉头:“怎么?还想灌我不成?”
小厮依旧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几块晶莹剔透的蜜饯。
姚无玥看着那蜜饯,忽然想起南霁风喝药后要吃蜜饯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人的行事风格,怎么和阁主如此相似?
她拿起一块蜜饯,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压下了汤药的苦涩。她看向小厮:“这药,是谁让你送来的?”
小厮还是不说话。
姚无玥叹了口气,端起那碗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她连忙又塞了块蜜饯进嘴里。
“算你们狠。”她含糊不清地说,“把我关在这里,还管我吃喝,到底想做什么?”
小厮似乎松了口气,收拾好碗筷,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姚无玥走到窗边,望着院墙上的藤蔓。
前厅的茶香还未散尽,秋沐指尖的茶盏却凉得像冰。她知道南霁风在看她,那目光像浸了水的棉絮,软而沉,裹得人喘不过气。
“王爷的伤,可好些了?”她率先打破沉默,指尖摩挲着茶盏的青花纹路——那是她从前最爱的缠枝莲纹,此刻却只觉得刺目。
南霁风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喉结轻轻动了动:“好些了。只是夜里总疼,睡不安稳。”
他的声音很轻,像落雪砸在窗棂上,带着点刻意的脆弱。秋沐却知道,这是他的试探——他在等她露出关切,等她像九年前那样,彻夜守在他床前换药。
可她忘了。
秋沐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慌乱:“王爷吉人天相,总会好的。”
这是最稳妥的客套,却像把钝刀,轻轻划在南霁风的心上。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那包新当归,指尖捏着包装纸的边缘——那里有个极淡的樱花印,是老掌柜按约定留下的暗号,意为“姚无玥平安,计划不变”。
秋沐的心跳稳了稳,面上却依旧平静:“王爷若是无事,我先回房了,芊芸还在等我。”
南霁风“嗯”了一声,没再挽留。
秋沐走出前厅时,脚步有些虚浮。阳光晃得她眼睛发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老掌柜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平安”像根浮木,让她在混乱里抓住了点底气,可南霁风的试探又像暗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翻涌。
回到逸风院,秋芊芸立刻迎上来:“姐姐,老掌柜说了什么?”
“姚无玥没事。”秋沐将袖中的机关图放在桌上,指尖划过密室的标记,“三日后辰时,以烟花为号。”
秋芊芸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可南霁风肯定猜到了,他今日特意让你去前厅,就是在试探。”
“他不止是试探。”秋沐拿起桌上的青玉小瓶,瓶身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是在等我主动。”
等她承认身份,等她记起过往,等她像从前那样,站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秋沐将小瓶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窗外的蔷薇花丛——那里有只信鸽正扑棱着翅膀,是兰茵的标记。她起身走到窗边,信鸽腿上绑着个极小的竹管,里面卷着张字条:“姚无玥在聚财坊,南霁风所救。”
秋沐的手猛地攥紧字条。
是南霁风救了姚无玥?他到底想做什么?一边给她机关图,一边救她的人,是想将她彻底困在这王府里吗?
“姐姐,怎么了?”秋芊芸察觉到她的异样。
秋沐将字条揉碎在掌心,纸屑硌得指腹生疼:“没事。三日后动手,你负责引开守卫,我去密室拿玄冰砂。”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王府像个巨大的漩涡,南霁风的温柔、试探、纵容,都是漩涡里的暗流,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真的溺进去。
秋沐离开后,南霁风坐在前厅的梨木椅上,指尖还留着当归包装纸的触感——那樱花印是他让阿弗提前告诉老掌柜的,他就是想让她知道,姚无玥在他手里。
“王爷,”阿弗走进来,递上一张纸条,“聚财坊那边传来消息,姚姑娘吃了药,没闹。”
南霁风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安”字,是他让暗卫传的。他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在青石板上,像散了的雪。
“她有没有问什么?”
“问了我们是谁,主子是谁,”阿弗道,“属下按您的吩咐,没说。”
南霁风点点头,目光落在桌上的那包当归上。秋沐刚才的平静像根刺,扎在他心头——她明明看到了樱花印,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仿佛姚无玥的安危,与她无关。
“她真的忘了吗?”他低声自语,指尖按在左臂的绷带上,伤口的疼让他清醒了些。
九年前,她为了救他,中了蚀骨散,在雪樱院的樱花树下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时第一句话是“你的伤怎么样了”;九年后,她站在他面前,却连他的名字,都带着陌生的客气。
“阿弗,”南霁风忽然开口,“三日后,把逸风院的守卫撤了一半。”
阿弗一愣:“王爷,这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南霁风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她若真想走,撤不撤守卫,她都会走。我要的,是她的选择。”
是选择秘阁,还是选择他。
阿弗看着南霁风眼底的执拗,知道劝不动,只能躬身道:“属下遵命。”
南霁风走到窗边,望着秋沐离开的方向。回廊的转角处,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像朵飘摇的海棠。
他想起昨夜在雪樱院门口,她看到那扇门时,眼底的慌乱与躲闪。或许,她不是忘了,是不敢记起。
那六年的记忆,于她而言,或许是比蚀骨散更疼的伤。
南霁风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是秋沐当年落在他这里的,玉质温润,刻着“沐”字。他将玉佩贴在胸口,那里的心跳,比伤口更疼。
聚财坊的宅院静得像口井,姚无玥坐在廊下,数着院墙上的藤蔓叶子。第七十三片叶子被风吹落时,她听到了院门外的脚步声。
不是那个青衣小厮,是个穿着玄衣的男人,身形挺拔,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只露出下颌的线条——是秘阁的青雀卫统领,墨离。
“统领!”姚无玥猛地站起身,眼底的惊喜像星火般亮起。
墨离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压低声音道:“阁主让我来接你。”
“阁主?”姚无玥一愣,“阁主不是在睿王府吗?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兰茵传的消息,”墨离道,“三日后辰时,以烟花为号,动手取玄冰砂。阁主让你先回秘阁据点,准备接应。”
姚无玥点头,转身要去拿放在榻上的包裹,却被墨离拦住:“来不及了,南霁风的暗卫就在附近,我们得立刻走。”
姚无玥想起那些沉默的看守,心里一紧:“他们是南霁风的人?是他救了我?”
“是。”墨离的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他似乎知道我们的计划,却没阻止,还故意放你出来,怕是有诈。”
姚无玥的眉头皱得更紧。南霁风救她,又放她走,到底想做什么?是想利用她引阁主现身,还是……
“别想了,先离开这里。”墨离拉着她往院墙的方向走,“从这里翻出去,外面有马车接应。”
姚无玥跟着墨离翻出院墙,夜风带着巷子里的鱼腥气扑面而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宅院,朱漆大门紧闭,像个沉默的谜团。
她不知道,此时南霁风正坐在马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王爷,放她走,真的好吗?”阿弗低声问。
南霁风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玉佩:“她是沐沐的人,我若留着她,沐沐会恨我。”
他要的,从来不是困住她,是让她心甘情愿地留下。
秋芊芸坐在逸风院的石凳上,看着秋沐在窗边写信。信纸是从南霁风书房“顺”来的,带着淡淡的墨香,秋沐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股决绝。
“姐姐,你真的要这么做吗?”秋芊芸忍不住开口,“南霁风救了姚姐姐,还把机关图给你,他或许……”
“或许什么?”秋沐放下笔,将信折好,塞进竹管,“他是睿王,是朝廷的人,我们是秘阁,是他的对立面。立场不同,注定不能共存。”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像在说别人的事。秋芊芸看着她眼底的疏离,心里泛起涩意。
她知道姐姐不是真的冷漠,是怕重蹈覆辙。九年前,姐姐为了南霁风,差点丢了性命;九年后,她不敢再赌。
“我知道了。”秋芊芸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三日后,我会引开守卫,你要小心。”
秋沐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拿到玄冰砂,我们就离开京城,回南灵国。那里有我们的家,有庭儿和小予儿,不会有人再逼我们做选择。”
秋芊芸抬起头,看到秋沐眼底的光,像星星落进了湖里。她用力点头:“嗯,我们回家。”
窗外的月光又被云层遮住,逸风院陷入浓稠的黑暗。秋芊芸知道,这黑暗过后,便是黎明,也便是分别。
她只希望,黎明来时,她们都能平安。
百草堂的后堂里,老掌柜正将显影草粉末收进药柜的夹层。烛火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刚才在王府,他看到南霁风看秋沐的眼神,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是看失而复得的珍宝。
“掌柜的,外面有人买当归。”小禄子的声音从柜台前传来。
老掌柜应了一声,走到柜台前,看到个穿着灰布衫的男人,手里拿着个油纸包,正是他白天送给南霁风的那包当归。
“掌柜的,这当归里,怎么有张字条?”男人压低声音,将油纸包里的字条递过来。
老掌柜的心跳猛地一沉,接过字条——上面用朱砂写着“三日后辰时,烟花为号”,是秋沐的字迹。
他抬头看向男人,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熟悉的光——是南霁风的暗卫。
老掌柜知道,南霁风看到了字条,也知道了他们的计划。
“这……这是小人不小心夹进去的,不是故意的。”老掌柜的声音带着颤抖,手心沁出了冷汗。
暗卫没说话,只是将字条收起来,转身离开了百草堂。
老掌柜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三日后的行动,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别无选择。
他是秘阁的外围线人,也是秋沐救过的人。他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秋阁主能平安拿到玄冰砂,祈祷这场暗涌,能有个不那么疼的结局。
夜色渐深,京城的每一条巷子里,都藏着无声的暗流。
秋沐站在逸风院的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摊开的机关图上,将密室的标记映得格外清晰。
南霁风的书房里,灯还亮着。她知道,他一定也在看月亮,在想她。
可他们之间,隔着九年前的伤,隔着秘阁与朝廷的立场,隔着那些被遗忘又被记起的过往。
三日后的黎明,会是救赎,还是深渊?
秋沐不知道。
她只知道,当烟花在京城上空炸开时,她必须做出选择——是留在这满是樱花的王府,还是回到属于她的秘阁。
而这选择,注定要以疼痛为代价。
聚财坊宅院的窗棂上,最后一抹日光刚被暮色吞尽,姚无玥就听到院墙外传来三短一长的轻叩声——是秘阁的联络暗号。
她猛地凑近窗缝,看到墙根下站着个穿灰布短打的货郎,正弯腰整理挑担上的竹筐,指尖却在筐沿轻敲出回应的节奏。
是青雀卫的人!
姚无玥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刚要推开窗户,就听到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那青衣小厮端着盏油灯走进来,灯芯的光晕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姑娘,该用晚膳了。”他的声音依旧低得像蚊蚋,将食盒放在桌上时,指尖无意间碰了碰碗沿,发出“笃笃”两声轻响。
姚无玥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她和兰茵约定的暗语——“有人监视,勿动”。
她看着小厮低垂的后脑勺,忽然注意到他耳后有颗淡褐色的痣,像粒被墨点染的碎米。
是兰茵!她易了容!
姚无玥的眼眶瞬间热了,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青菜:“怎么又是素的?”
“府里……主子爱吃素。”兰茵的声音发颤,显然是在强压情绪。
“你们主子是谁?”姚无玥故意提高声音,用筷子敲着碗沿,“把人关着,还不给吃肉,是想饿死我吗?”
兰茵的肩膀颤了颤,将油灯往她面前推了推:“姑娘息怒,明日……明日给您加肉。”
她放下油灯时,袖中滑落个油纸包,恰好落在姚无玥脚边。油纸包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沾着点灶灰,像从后厨随手捡的。
姚无玥不动声色地用脚尖将油纸包勾到裙下,踢进桌底的阴影里,又故意打翻了筷子:“笨手笨脚的,连盏灯都端不稳。”
兰茵慌忙蹲下身捡筷子,指尖在桌底飞快地碰了碰姚无玥的脚踝,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三日后辰时,烟花为号,阁主在睿王府,小心南霁风。”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是巡逻的暗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