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州的北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山脉。
被称之为雾山。
雾山没有路。
或者说,雾山不屑于有路。
绵延数百万里的山脉,从高空之中俯瞰,就如数十万头匍匐的远古巨兽,脊背隆起处刺破云层,肋骨间挤满墨绿色的原始森林。
每一道山壑都深不见底,像是被高居山上的魔神随手劈开的大陆伤口。
清晨的雾气从谷底翻涌而上,浓稠如浆,吞没了远近高低的一切轮廓,只留下若隐若现的黑色山脊在雾海中起伏。
这里没有平原。
一片都没有。
山与山之间唯一的过渡是更陡的山,水与水之间唯一的连接是更急的水。
瀑布从数百丈高的断崖上砸下来,轰鸣声在山谷里撞来撞去,传到十里外变成了低沉的嗡鸣。
溪流在乱石间奔涌,水色清冽如刀光。
这片山脉太过于古老,诞生了无数的神话传说,禁忌之地,洞天福地,蕴藏着无数的奇珍异宝。
数万年以来,人族、妖族、魔族混居于此繁衍生息,彼此猎杀,彼此吞食,彼此划定地盘又彼此踏碎边界,掀起那似乎永远都不会熄灭的战火。
诸多宗门和大小势力如雨后蘑菇一般从每一道山坳里长出来,大的占据灵脉绵延千里,小的蜷缩在几座山头上苟延残喘。
成千上万的势力像一张杂乱无章的蛛网覆盖着这片群山,而站在这张网最顶端的,是三大最顶级的强横势力。
乾灵宗、大崇宗、千圣宗。
也就是岚州北部所谓的‘上三宗’。
上三宗的威名至高无上,这一点在数万年以来在这片山脉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就像雾山的雾不需要解释,就像刀砍在肉上会流血不需要解释。
上三宗是这片混乱之地为数不多的秩序,也是这片混乱之地最大的混乱。
而在上三宗和千万势力之间的缝隙里,还有另一种存在。
他们是普通人,普通妖,普通魔。
总之,非常普通。
他们不属于任何宗门,不修炼任何功法,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靠山。
他们只是活着。
打猎、采药、种几垄薄田,在妖兽踏碎屋顶的夜晚抱紧孩子不发出声音,仿佛是这片山脉最底层的浮尘,任何一阵风都能吹走,吹走了也没人在意。
就像崖壁上那个背着弓的少年。
少年十七八岁,粗布短褐,背上负一张旧弓,腰间挂一把猎刀,刀刃上有几处卷口。
他的手上有老茧也有旧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色。长相很普通,最褒义的措辞也只能用浓眉大眼来形容。
他是整个雾山千万猎户中最普通的那一个。
时值清晨。
少年沿着鹿角溪布陷阱。
鹿角溪是雾山深处一条无名溪流的名字,因为这溪边经常能捡到鹿脱落的角,他爹就这么叫,所以他也就这么叫了。
溪水在乱石间拐来拐去,裹着雾气泛出冷冷的白,两岸的灌木挂满了露珠,拨开时冰凉的水珠劈头盖脸砸下来。
少年拨开一丛垂到水面的藤蔓。
突然,他身形微微一颤,手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
溪水是淡红色的。
不是上游的泥土冲刷,不是动物的血迹。
那种颜色太淡,淡到像被人用水稀释过无数遍。
他跟着爹打了十年猎,认得出血在水中扩散的纹路,是新鲜的,是从某个伤口里刚刚流出来的,顺着水流拉成一条极细极淡的红线,在他脚下打了个旋,继续往下游淌。
少年顺着溪流往上走。
他在溪水的拐弯处,找到了那个伤口的主人。
一个人。
女人。
她趴在乱石间,半截身子浸在溪水里,精致的衣袍碎裂处露出翻卷的皮肉,刀伤、剑伤、灼伤交错,最深的一道从锁骨斜劈至肋下,边缘被水泡得发白,已不再大量流血。
不是伤口愈合了。
而是血快流干了。
女人身下的碎石被洇成了深褐色。
少年蹲下来。
他把女人的脸轻轻拨过来。
然后……
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女人伤得有多重。
是因为她太漂亮。
那种漂亮和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不属于深山里的猎户女儿,不属于偶尔来山村收皮货的商会管事,甚至不属于他所有想象力的边界……
哪怕此刻女人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眉心因痛楚而微蹙,但那张脸的轮廓依旧美丽得像一柄出鞘的刀,让人不敢靠近又移不开目光。
少年蹲在那里,怔住,久久一动不动。
他心跳得很快。
不是被女人的血和伤势吓的。
他打了十年猎,开过熊的膛,剥过豹的皮,血见得太多了……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紧张。
心跳快,是因为这张脸。
是因为他觉得这张脸不应该死在溪水边。
不应该死在任何他能看到的地方。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于是少年伸出手,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
极微弱。
像一根快要被风吹灭的蜡烛。
少年把弓卸下放在石头上,蹲下身,把女人的手臂搭过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深吸一口气,猛地一用力……
没起来。
反而是他差点自己栽进水里。
女人的重量和她的身形完全不符。
那身破碎的衣袍是湿了水的丝绸,裹在身上沉得像一层铁皮。
少年太紧张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碰女人。
少年狠狠咬了咬嘴唇,铁锈味在舌尖化开,收束心神,重新蹲下。
这一次终于稳住了。
他背着女人,沿着来时的路往上走。
鹿角溪的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不知道她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甚至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过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让她死。
这个念头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像溪水往低处流,就像雾气往山谷里灌,就像他看见受伤的猎物要补一刀让它解脱……都是不需要理由的东西。
他把她背回家了。
猎户的家建在山崖上。
确切地说,是山崖上一处天然凹进去的石洞,用粗糙的松木搭了门墙,远看和山体浑然一体,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径从灌木丛中歪歪扭扭地通上去。
这是少年的父亲花了三年时间找到的安全之地。
少年推开木门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火塘边缝补兽皮。
她抬起头,然后手里的针掉了。
“这是……”
母亲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她看见了趴在少年背上的女人。
看到了那张被血浸透的脸,那双垂下来的手臂,那些从翻卷的皮肉里露出来的骨头。
父亲从里屋走出来。
一个沉默到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的男人,脸上有熊爪留下的旧疤,从左眉贯穿到右颧骨,那只眼睛已经瞎了。
他看了一眼女人的衣袍,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拧了起来。
“这女人不简单。”
他的声音很低,音色粗糙得像山沟里的石头滚过石头:“这料子不是山里人穿得起的。”
少年把女人放在自己的铺上。
“总不能看着人死。”
少年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看着儿子的眼神,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活了五十多年。
任何一种生灵,能够在雾山活了五十多年,都可以算是成精了,因为看过太多了。
他看得懂衣料,看得懂刀伤,更看得懂儿子眼睛里的东西。
那种东西他年轻时候也有过,后来被雾山的雾磨没了。
“会惹麻烦。”
父亲说。
儿子没有说话,头颅依旧倔强地昂起。
父亲不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母亲已经在烧水。
她从灶台下摸出一个粗陶罐,里面是晒干的山草药:止血的鸡血藤、消炎的蒲公英根、收敛伤口的龙芽草……
都是猎户家常年备着的。
山里没有大夫,受了伤都是自己治,治好了算运气,治不好算命。
她剪开女人的衣服。
女人身上刀伤十几处,剑伤七八处,最深的那道从锁骨斜劈到肋下,再深半寸就切断经脉。
还有一些灼伤。
看着不是普通的火烧出来的,皮肉焦黑,边缘呈放射状,黑色纹路像某种力量从体内往外炸开过。
但最让母亲心惊的,不是伤口。
而是这具身体。
哪怕血快流干了,哪怕骨骼断裂了,哪怕呼吸微弱到几乎摸不着,但女人身体里的某种力量还在运转,是她的身体自身在修复。
那道最深的刀伤边缘,已经生出了一层极细极薄的粉色新肉。
母亲在雾山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事。
但她什么都没问,动作熟练地把捣烂的草药敷在伤口上,撕布条,包扎,手法粗糙但利落。
这时。
女人忽然嘴唇翕动。
“空山……等,等我。”
她声音极轻,很轻灵,很好听,飘渺轻微就像是梦呓。
母亲的手停了一瞬。
她看向少年。
少年也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一声。
许久,夜色从山崖外涌进来。
女人还在昏迷。
少年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着火。
火焰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他悄悄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然后又看……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
第二天,女人没有睁眼。
第三天傍晚,女人终于睁开了。
少年的母亲正在往火塘里添柴。
火光照在女人那张美丽的令人窒息的俏脸上,那双眼睛是慢慢睁开的,不像普通人从昏迷中醒来那样茫然混沌,她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半息,警惕的气息散发出来,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拔出来的利剑。
然后她开始快速打量周围的环境。
她看到了岩石,看到了粗木房梁,看到火塘和火焰,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兽皮和弓箭,看到角落里堆着的柴,梁上挂的干肉,以及山洞窗外那灰蒙蒙的雾气。
最后,女人的目光逐渐变得冷静,落在一个端碗的少年身上。
少年正端着粥站在她旁边。
“你醒了?”
他的声音有点干。
女人没有回答。
她还在看。
少年被那双眼睛看得发毛,手里的粥碗差点晃出来。
“哪里?”
女人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雾,雾山。”
少年咽了口唾沫:“别怕,这里是我……我家,很安全。”
女人沉默。
少年把碗递过去。
粗粮粥,掺了些剁碎的山菇和野菜,煮得很稠,热气在碗口氤氲成一团白雾。
女人看着碗里的东西,看了很久。
少年以为她会不吃。
但她却接过了,还慢慢喝完了,碗底空了才放下。
母亲在一旁看着,手里的活计没停,什么都没问。
少年从地上捡起碗,转身去洗,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又过了几日。
女人的伤好了一些。
还不能走动,但能半靠在墙上,脸色也不再是那种死人的白。
少年每天给她换药,手指粗糙,动作却轻。
有一次女人低头看见他掌心的老茧,目光忽然顿了一下:“你几岁?”
少年愣了一下:“十六。”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母亲有一次坐在她旁边缝衣服,看似随口问了一句:“姑娘姓什么?”
“姓秦。”
女人声音不高,但却很清晰。
母亲点点头,继续缝衣服。
少年在旁边劈柴。
砍刀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特别脆。
他在心里把那个字默念了三遍。
秦。
秦。
秦。
很好听的姓。
时间在少年的心里快得像是鹿角溪的急风吹过。
第五天黄昏,远处传来了破风声。
那不是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而是某种东西高速掠过空气的嘶鸣。
女人猛地睁开眼睛。
父亲从门外进来,脸色像一块铁。
“远处来了好多人,在搜山。”
父亲的目光都看向靠墙的那个女人。
“冲我来的。”
女人平静地说。
母亲手里的针停了。
父亲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墙上的猎刀。
少年站起来:“不用怕,我带你走。”
女人看着他,微微一笑,道:“你打不过他们。”
“我知道。”
少年咬紧嘴唇,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但我就算是拼出这条命,也,也要……”
“石头!”
母亲叫了一声,声音在抖。
但少年没有回头。
他站在门口,挡在女人和门外那片雾之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也不肯倒的小树。
少年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脸上发烫,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爹,娘,你们别管。”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是我救的,我自己的事。”
女人看着少年的背影。
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膝盖,看着那双握猎刀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张被火焰和恐惧同时烧红的脸……
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像雾里透过来的一线天光。
她想到,曾经也有一个男人,也是这样不管不顾为了自己愿意把命豁出去。
女人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少年的头顶。
少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用。”
女人的声音平静,像溪水淌过石缝:“我自己能应付。”
她站起来。
伤口还缠着绷带,锁骨那道最深的疤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少年想说什么。
女人又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谢谢你,但不要给你爸妈惹麻烦。”
她往门口走,经过少年的父亲身边时,停了半步,微微低头,道:“多谢。”
说完就走了出去。
门外的雾很大。
她的身影没入雾中,三步之后便只剩下一个淡灰色的轮廓,然后那个轮廓也被雾气吞掉了,像一个被山吃掉的影子。
少年站在门口,手还举着猎刀。
门外的雾灌进来,湿漉漉地扑在他脸上。
他一动不动。
母亲走到他身边,把他手里的猎刀取下来。
刀柄上全是汗。
父亲蹲在火塘边,往火里扔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脸上那道旧疤,明灭不定,他什么都没说。
雾更浓了。
远处传来一声极低的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的那一边撞上了什么更硬的东西。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风和雾。
少年冲出门,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朝着雾深处看去,努力地想要找到些什么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直到天明,少年都没有等到那个他期盼的身影回来。
他失魂落魄,滴水未进。
中午的时候,少年从家里出发,搜索了周围这片区域,在离家十里外的溪水边,看到了发白肿胀的尸体,看到了残破的兵器,看到了被震碎的巨石……
天黑时,他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家。
父亲和母亲都站在门口等着。
少年嘴巴张了张,正想要说点什么,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就传来了奇异的破空声。
少年心中猛地一喜,回头看去。
却见雾气之中,走出了一个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
少年怔住。
他从未见过如此英俊好看的男人。
(从这一章开始就是新的一卷,主要人物依旧是从九州天下开的那些人,米粒等人都会先后出现。大家猜一猜本章中绝美无比的女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