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行果然说到做到,仅用了三个月时间,便巧妙设计出一套规避监管的渠道,将风险降到了最低。
这三个月里,他几乎夜夜泡在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各地金融监管条例的复印件,用红笔圈圈点点,标注出每一条可能被利用的灰色地带。他先是让周正在沿海几个城市注册了六家空壳贸易公司,每家公司之间交叉持股,账目往来错综复杂,像一张精心编织的蛛网。接着,他又通过层层代持协议,将资金拆解成数十笔小额流动,分散进入不同的影子账户,再经由一家境外咨询公司的名义回流,彻底模糊了资金源头。每一步都踩在合规的边缘,却偏偏挑不出任何明面上的破绽。连审计师来查账时,都只能摇头感叹:“这手法,简直是把监管条文当成了乐谱来弹。”
这期间,城市银行董事会完成了改组。我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顺利将田馨馨推入董事会,她不仅成为执行董事,还兼任银行副行长。
而李呈那边也没有闲着。他们借助林海生,在省城迅速搭建起一个投资集团,将大量资金注入生物医药的上下游产业链条之中,已然摆开架势,要与我正面打擂台。
于此同时,周正花了很长时间,通过几个境外金融数据平台的接口,比对了几百份离岸公司的注册信息,终于在一家名为“蓝鳍资本”的开曼公司股东名录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舒窈。她持有该公司15%的优先股,而这家蓝鳍资本,正是林海生投资集团在境外的核心持股平台之一。换句话说,李舒窈虽然没有在国内任何工商登记上露面,却通过开曼群岛的离岸架构,悄无声息地拿到了林海生整个投资集团的干股。
周正把调查结果告诉我时,附了一句话:“看来我们还是小瞧她了。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到干股,背后一定有人给她撑腰。”
我没有回应,因为答案已经在我心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那个给她撑腰的人,除了谷明姝,还能有谁?
李呈他们通过李舒窈搭上了省长的关系,给点干股又算得了什么?这恐怕也正是李舒窈当初去香港的真正目的。
至于谷明姝和李舒窈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我其实早就有了猜测。但我始终不敢——准确地说,是不肯相信。直到一个偶然事件的发生,才彻底坐实了我的判断。
六月初的一天夜里,我正好在省政府总值班室轮值。凌晨两点刚过,电话骤然响起——是省安监局的紧急报告:省内一家化工厂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反应车间发生爆炸。截至报告时,已查明造成十人死亡,另有十二人失踪。
接到汇报的那一刻,我心里一沉。化工厂的事故从来不只是人员伤亡那么简单,爆炸可能随时引发危化品泄漏、环境污染等一系列次生灾害,每分每秒都关乎更多人的安危。
我一面组织值班人员做好电话记录,一面迅速向当天带班的省政府领导张晓东汇报。
这么大的事,张晓东自然不敢擅自做主。他一边让我联系省委办公厅通报情况,一边亲自拨打省长谷明姝的电话。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令人意外的关机提示音——谷明姝的手机,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关机了。
面对如此重大的突发事件,即便像张晓东这样在政坛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也不免有些慌了神。他攥着手机,眉头拧成一团,急切地问我:“宏军,省长联系不上,我是不是该给宋一旻书记打个电话?”
我略一思忖,压低声音道:“张省长,现在谷省长不接电话,您要是直接把电话打到宋书记那儿,事后恐怕谷省长会有想法。”
张晓东两手一摊,语气里透着一股焦灼:“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斩钉截铁地说:“您作为值班带班领导,在省长无法联系的情况下,自动成为临时指挥负责人。现在应当立即宣布启动省级一级应急响应,通知省安监局、公安厅、环保厅、卫计委等相关单位,立刻派出主要负责人赶赴现场处置。同时联络省消防总队,调派精锐力量,防止事故进一步扩大。”
他点了点头,神色稍定:“那就按你说的办。立即命令办公厅联系这些单位,由安监局牵头成立现场指挥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兄,您是分管应急的副省长,这种时候,还是应该亲自赶赴现场,靠前指挥。”
他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这样,你安排人继续联系谷省长,如果还是找不到,也要在一个小时之内向国务院总值班室报告。”
我坚定地应道:“好!”
等我安排好随行人员和车辆,送走了张晓东,派去谷明姝住所寻找的人也回来了——谷省长并不在家。
我站在值班室的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心里翻涌着一个大胆的猜测。我决定赌上一把,叫来王勇,低声问他:“你知道李舒窈新买的那套房子在哪儿吗?”
王勇用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憨憨地点头:“我知道。”
我嘱咐道:“不要声张。如果谷省长真的在她那里,就向谷省长说明发生的事,其他的什么也别说。”
王勇会意,目光里透出一股坚毅,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总值班室里,电话铃声与急促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整个空间弥漫着战时的硝烟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的焦灼感也随之攀升。
省政府接到事故报告后,向来是越快向上汇报越好。若发生不报、迟报或瞒报,后果不堪设想。可若在省长尚未到场的情况下贸然上报,谷明姝将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
我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在室内踱步。
忽然,有人高声喊道:“关主任,省长电话。”
我长舒一口气,快步上前拿起话筒:“喂,省长,我是关宏军。”
“关主任,我现在在省委宋书记这里。根据宋书记指示,立刻向国务院总值班室报告事故情况。”
“是!”我干脆利落地回答。
“还有,一会儿我要亲自去一趟事故现场,你陪我一同去。记得把涉事企业的资料准备好,我在车上要看。”
“是!”
挂断电话,我定了定神,吩咐手下迅速准备。这时王勇赶了回来,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
我看懂了他眼神中的含义,连忙拉着他回到我的办公室。
人还没站稳,王勇便有些口吃地说:“我……我在李舒窈那里找到了省长。”
我递给他一瓶矿泉水:“别着急,慢慢说。”
他咕咚咕咚灌了一口水,平复了气息,接着说:“省长她……当时见叫门的是我,有些恼怒。等我说了来意,她……让我拉她到住处换了衣服。”
换了衣服——王勇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当时她一定衣衫不整。
我问:“你见到李舒窈了?”
“没有,谷省长自始至终都在门口和我说话,临走前只是回屋里拿了一趟手机。”
我点点头:“她在车上对你说了什么没有?”
王勇努力回忆了一瞬:“除了安排我把车往哪里开,好像只说了一句‘跟着关主任好好干’。”
我咀嚼着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心中五味杂陈。
王勇一脸困惑:“哥,我实在是想不通,她一个省长,怎么会……”
后面的话,他已难以启齿。
我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省长不假,可她也是个人。男人可以喜欢女人,女人也可以喜欢女人。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你一个钢铁直男,怎么会懂。”
他憨憨地咧嘴一笑:“这种事,我可不想懂。”
我敛起笑意,把脸色一沉:“这件事,你知我知,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娄佳怡。”
他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打死我也不会说出去。”
他说到做到,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去往化工厂的路上,王勇开车在前排,我陪着谷明姝坐在后座。车厢里就我们三人,这是谷明姝特意安排的,嘴上说得好听,想在路上听我提前介绍化工厂的底细。我心里却透亮,她不过是想借着独处的机会,把我的嘴先封牢。
我神色平静,缓缓开口介绍:“这家宏达化工,是本地大型精细化工企业,主打高纯溶剂与缓冲盐系列产品,主要供货给各大制药厂。”
车厢里光线昏沉,余光里能看到谷明姝轻轻点头,心思却明显不在公事上。
沿街路灯的光影断续掠进车窗,一道道划过她神情紧绷的侧脸。
“宏军。”她忽然开口,没有用职务称谓,直接唤了我的名字。
我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语气带着几分倦怠:“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好。”
我神色不改,淡然回道:“只是分内本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她浅浅扯了下嘴角,目光望向车外沉沉夜色:“今晚和往日无数个夜晚没什么两样,千家万户、寻常百姓都沉入了安睡的梦乡。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转眼就要有十几个家庭,从此失去儿子、失去父亲、失去丈夫、失去手足。”
她的感慨发自肺腑,情真意切,不由得也牵动了我。
我轻叹一声应声:“是啊,安全生产从来都是天大的事,连着千家万户的安稳,半点都马虎不得。”
“不只是安全生产的事。几千万人口,各种意想不到的事都会发生。坐在我这个位置上,就如同坐在火山口上,压力实在太大了。”
她在为自己开脱。压力大,就能成为借口吗?我为刚才对她抱有的那一点同情,感到了一丝羞耻。
“给我点时间。”她伸出手来,在我面前晃了晃,等待着我的表态。
我只好伸出手,在她冰凉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我不需要任何解释。”
她陷入了沉默。是啊,她根本无需对我有任何解释,但她需要给自己的良心一个交代。
这起事故的善后虽然已经解决,事故也被定性为企业为追求利润,长期满负荷生产,隐瞒危化品实际存量,篡改安全记录,是一起典型的生产安全责任事故。
然而,汹汹舆情铺天盖地而来,民间流言四起,矛头直指省市两级政府对危化行业监管不力、隐患排查流于形式。“平时收钱放水,出事人命买单”“市里瞒、省里护,可怜多少家庭家破人亡”——这些话语,成了街头巷尾老百姓说得最多的话。
可渐渐地,风向变了。视频平台上,一些私密小号开始大量转发同一种声音:宏达化工,作为重力加速度生物医药的原料供应商,在原料需求的重压之下,不得不日夜赶工、拼命生产,最终酿成了这起二十多人死亡的重大事故。
一时间,围绕重力加速度生物医药的传闻甚嚣尘上。更甚的是,公司老总林蕈的个人信息被“开盒”,各种关于她的谣言迅速在网络上蔓延开来。
互联网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林蕈牢牢黏住,且这张网还在不断扩张。作为曾经在网络上遭受过网暴的当事人,面对这来势汹汹的舆情,我也深感无力。自媒体时代的浪潮,远比当年我和沈梦昭经历的那个贴吧时代,要凶猛得多。
最后,王雁书也被卷了进来。有人扒出,当年林蕈在经开区投资建厂时,王雁书正是经开区管委会主任。很快,网民们便对这段历史展开了丰富的“脑补”。人们奇怪地发现,阴谋论似乎更符合现代人茶余饭后作为谈资的胃口。于是,王雁书也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仿佛她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政商旋转门”受益者。
在重压之下,王雁书选择了辞职。我能理解她——许绍嘉正处在更进一步、接替佟亚洲成为县级市市委书记的关键节点,她选择了后退。
但我不能后退。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这场舆情风向的转变,并非一场自发的网络事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就是将公关危机从谷明姝身上转移开来。
常言说得好:谙熟化解危机的人,更懂得制造危机。
我清晰地认识到,那个在幕后制造并操控危机的人,是且只能是——李舒窈。
因为她既有这个能力,也具备这么做的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