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会散场后的镇子安静得像是被裹进了一层薄薄的月光纱布。
石板路两旁的房屋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几扇窗户还透着暖黄色的微光，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交谈和锅碗碰撞的轻响。
夜风从镇外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收割后麦茬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溪流的水声。
琪亚娜跟着莉莉走上那条石板路。莉莉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她膝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像只不太安分的白色蝴蝶。
莉莉的家是一栋用灰白色石材砌成的二层小楼，屋顶铺着暗红色的瓦片，外墙爬满了已经落了叶的藤蔓，只留下干枯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院门口挂着一盏风灯，在门廊下投出一圈温暖的光晕。莉莉的妈妈正站在门口等她们，棕色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髻，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围裙上还沾着几片刚才收拾篝火时蹭上的草屑。
她的五官和莉莉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看起来是个经常笑的人。
“露娜小姐，快请进。”
她侧身让开门口，语气热情却不会让人感到任何不适，
“客房在二楼，床单和被套都是今天刚换的，枕头有两个，一个软一个硬，你看哪个舒服用哪个。热水烧好了，在楼梯口的暖壶里，想洗漱随时可以用。浴室在走廊尽头，毛巾是新的，我放在洗手台上了。”
“谢谢您，麻烦您了。”
琪亚娜微微欠身，跟着她上了楼梯。木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那声音并不刺耳，反而让这栋不算宽敞的房子多了几分老房子特有的生活气息。
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用心。
木质的窗台上放了一小瓶野花，花瓣上还带着傍晚的露水；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上压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毛毯；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还摆了一小碟自家烤的饼干。
琪亚娜把自己那个灰扑扑的旅行包放在床脚，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半个月了，她睡过废墟的硬地板，睡过废弃工厂的水泥地，睡过山洞口被风化的岩石，上一次躺在真正的床上，已经是离开天穹市之前的事了。
“谢谢您，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您不用这么客气。”
她转过身，对莉莉的妈妈说道。
“你救了莉莉，就是救了我们全家。别说收拾一间客房，就是把整栋房子腾出来给你住，我们也心甘情愿。”
莉莉的妈妈摆了摆手，笑容里多了几分认真，
“热水就在楼梯口，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就在楼下。”
她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沿着木质楼梯渐渐远去。琪亚娜站在床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弯下腰正准备脱掉靴子——
门上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响，轻到像是用指节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又马上缩回去。
琪亚娜直起身，走过去拉开门。
莉莉抱着那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枕头站在门口，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包扎着蝴蝶结的那条腿微微曲着，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她已经换上了睡觉穿的旧棉布裙子，领口的蕾丝边洗得有些起球，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琪亚娜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怎么还不去睡觉？膝盖还疼不疼？”
“有一点点疼，不过不厉害。”
莉莉摇了摇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露娜姐姐，我是来说谢谢的。在广场上的时候人太多了，我没好意思好好说。在井里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以为没有人能找到我了。”
她从枕头后面露出整张脸，笑容在月光下格外真诚，
“谢谢你找的了我。”
琪亚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把那一头刚洗过还带着湿气的棕发揉得蓬松了几分。
“你已经谢过了。下次不要再爬井了，听到没有？”
“听到啦。”
莉莉用力点了点头，但脚步没有挪动，用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露娜姐姐，我能跟你聊一会儿天吗？就一小会儿。我不困，真的。”
“可以是可以，但不能聊太晚，小孩子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保证！”
莉莉立刻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然后不等琪亚娜反悔就哒哒哒跑进房间，把枕头往床尾一放，自己爬上了床沿，两条腿悬在床沿外轻轻晃荡。
包扎着蝴蝶结的那条腿晃得格外小心，像是怕把蝴蝶结晃散了。
琪亚娜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薄纱，恰好延伸到她们脚边。
“所以，”
琪亚娜双手撑在身后的床铺上，侧过头看着莉莉，
“你想聊什么？”
莉莉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腿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比之前更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平时那个会咯咯笑着往井里爬的淘气包。
“露娜姐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成为像你这样强大的女武神？我也想保护大家——今天崩坏兽来的时候，我只能躲在妈妈身后发抖。后来你来了，一个人就把那些怪物全打跑了。我也想变成那样。以后如果再遇到危险，我不想再躲在别人身后了。”
琪亚娜愣了一下。
篝火的光芒已经留在了广场上，房间里只有月光，安静而清冷，把莉莉脸上那份认真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
她看着这个膝盖上还系着她亲手包扎的蝴蝶结的小女孩，忽然觉得这句话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
她想了想，没有用“你还太小了”这种大人惯用的敷衍话术，而是侧过身，把一条腿盘上床面，认真地看着莉莉的眼睛说：
“其实想成为女武神，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努力学习，锻炼身体，等你再长大一些，说不定能通过圣芙蕾雅学园的入学考试。那可是培养女武神最好的地方，只要能考进去，就有机会成为一名真正的女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