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弃“他有病。”
珀七在浅水里扑腾的那副模样，说不上是可笑还是可怜。月光照在他湿漉漉的圆脸上，分不清哪里是水珠哪里是眼泪。
蛇弃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笨拙的自我消耗。
他道“宝宝乖，你在这等一会儿。”
丹宝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把她放在平地上了，然后化作完整兽形——雪白的巨蛇在月光下舒展身躯，无声无息地落入河中央。
珀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卷住腰身，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一样，猛地拖进了水里。
“咕噜咕噜——！”
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珀七下意识地挣扎，手脚并用地乱扑腾，可那缠住他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铁箍一样箍着他的腰腹，任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被拖到水底又松开，浮上水面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气，又再次被卷入水中。
如此反复。
丹宝坐在树枝上，看着河面上那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在水里起起落落，水花四溅。她虽然心里也有些紧张，但她知道蛇弃不会真的伤害珀七。
“咕噜咕噜……我、我错了……咕噜咕噜——！”
珀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水面上飘上来，夹着呛咳和喘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蛇、蛇弃大人……救……咕噜咕噜——”
蛇弃没有停手。他那条雪白的蛇尾每一次卷住珀七又松开，都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节奏，像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记住——想死很简单，可活着从来都不比死更容易。
珀七被反复按进水里又捞起来，起初还在挣扎，后来渐渐没了力气，整个人像一块被泡发了的木头，软塌塌地任由蛇尾卷着，连扑腾的劲儿都没了。
直到他终于不再挣扎，只是被水呛得满脸通红、浑身发抖，连求饶的声音都哑了下去，蛇弃才卷着他，往岸边拖去。
蛇弃把珀七甩在岸边的草地上，自己重新化回人形后将丹宝抱在怀里，随后居高临下的看着珀七“不是想死？”
珀七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的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嘴唇发白“不想了……我不想了。”
丹宝终于忍不住了这么折腾自己是为了什么？就因为布隆说什么就是什么？
珀七愣了一下。
你连你自己的部落现在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听信一个外人说的话，然后你就想放弃了？丹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认真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进他脑子里的笃定，你阿父还活着，被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受苦；你阿母为了给你求情被软禁——你还没到他们面前，你就先自己把自己放弃了？
珀七的嘴唇动了动：可是我……他说的确实没错……我在部落里，确实就是那样……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像是连自己都觉得那些话没什么可辩驳的。
丹宝听完，忽然歪了歪头，用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看着他：那咋了？
珀七没反应过来：……啊？
丹宝索性在他面前坐下来，伸出手开始给他掰着手指头数：你是黑虎族的少主，是注定成为下一任黑虎族王的，这个没错吧？
珀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你曾经也是很厉害的，小时候的天赋在族里算是顶尖的，这个也没错吧？
珀七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话勾起了什么遥远的记忆，但他的目光还是有些躲闪：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你不学无术、结交没用的朋友、荒废修炼和资源，这个也是真的，对吧？
珀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他还是承认了：……是。
然后有一天，你叔父跟你说有一种花能让你恢复修为，长在悬崖边，你信了，跟他去了，结果被他推下悬崖了。丹宝说，你大难不死回到部落，却发现你已经成了弑父的叛徒，被驱逐，被追杀。
珀七的呼吸变得更慢了一些，像是在跟着她的话重新走一遍那条路。
可是你的血脉感应告诉你，你阿父还没死，对不对？丹宝看着他。
珀七的眼眶又红了：对……
丹宝那这不是很明显吗？你叔父要篡位。但你阿父太强了，他正面打不过，所以他就布了一个局——在很久以前就开始给你用的资源动手脚，让你不知不觉中了毒，修为倒退，能力下滑。然后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说能让你重新修炼，把你引到悬崖边，推你下去，让你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像是整理了一下思路，又继续说：然后他再利用你的去对付你阿父——你阿父肯定因为你的死备受打击，防备松懈，被他趁机控制住了。你那叔父之所以到现在还没称王，要么是你阿父的气运还没完全抽走，要么是还有别的原因——但这都说明，这件事远没有结束，你也没有输。
珀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丹宝看着他，语气平淡却认真：你刚才说——你阿父也想放弃你。那又怎样？
珀七愣住了。
他是否真的想放弃你，和你要不要回去救他，是两码事。丹宝说，就算他真的放弃了你，你就不救他了？
珀七脱口而出：那不可能！无论阿父怎么想我，我也要回去救他！
那不就行了。丹宝拍了拍手，像是终于说到她想要的结果了，没什么好纠结的。你要做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状态，然后回去——回黑虎部落。
至于你族人怎么看你——那是他们的事。你本来就是内定的少主，再不爽你也得受着。再说了，听那些兽人的意思，你遭嫌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差以后的日子吗？
珀七：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被安慰了，又像有没有完全被安慰到。
可那些压在他心口沉甸甸的东西，好像真的被她三言两语撬开了一条缝。
蛇弃站在旁边，方才那一番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垂着眼看着丹宝，那双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原本以为，她身为兽神使者，在这种时候必定会以宽慰为主，说些你别多想你不是这样的人之类的话。可她说的那些——那咋了关你什么事他人成见关你屁事——听起来简直不像一个仁慈的使者会说的话，反而更像个混不吝的、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的家伙。
可偏偏这样，效果却比任何宽慰都好。
丹宝察觉到他的目光，扭头头朝他笑了笑，自然而然地靠进他怀里，仰头在他下巴上蹭了蹭：乖乖，我刚才说得怎么样？
蛇弃低头看着她：挺好的。
真的？丹宝眨眨眼。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有说服力。
丹宝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珀七还坐在岸边，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那两个人——一个正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眼里带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光；另一个正仰着脸朝他笑，笑得一点也不端庄，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却好像比任何端庄的安慰都更让他觉得踏实。
蛇弃的声音又落下来，依旧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嫌弃：你要是再想死，挑个深点的地方。别在这浅水坑里扑腾，看着丢人。
珀七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低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句：……知道了。
丹宝从蛇弃怀里探出头来，补了一句：不过下次你要是真想冷静，让乖乖帮冰镇起来。比水凉快多了，你可以试试。
珀七“！！！！”那是会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