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远的目光始终停留在盖喜礼的眼眸上,柔声道:
“没事,信与不信,得让你说完才好判断。”
盖喜礼露了个感激的笑,接着说道:
“五妹的计谋有多歹毒、多狠,这还得从乌鸦岭一战说起。
那日夫君在乌鸦岭杀出了重围,五妹推断出夫君的部下如此舍命救你,定然身份不简单。
且,你在南境以二千多骑兵屠朴甫动三万大军,如此智勇双全之人,将来必成高丽大患。”
“而在此时,父亲大人要让五妹嫁进王宫为后,她不甘心被父亲大人当作与高剑舞博弈的棋子。
所以她要夺高丽大权。”
“但偏偏夫君从她的围杀中跑掉了,她害怕将来她夺了权后,你会率兵回来攻高丽找她报仇。”
姜远摸了摸下巴:“盖喜礼倒是聪明,仅凭我的属下舍命保我,就推测出我的身份不简单。
在乌鸦岭,我败在她手下,倒也不算太冤。
她也猜对了,我当然要回来找她报仇。”
姜远说着,似笑非笑的看着盖喜礼:
“我不仅要找她报我袍泽的仇,还要报喜书摔下悬崖的仇,她若不叫着要杀喜书,喜书不会坠崖!”
盖喜礼心中一震,她先前以为姜远是玩腻了盖喜书,才将她扔下山崖。
此时她才知道,姜远将盖喜书坠崖的仇算她头上了。
如此说来,姜远对盖喜书很喜爱、很在乎,并非是将她当战利品或玩物。
盖喜礼想明白这一点后,心下越发喜悦。
这意味着,她冒充盖喜书的这一步棋走对了。
只要让姜远相信,她就是盖喜书,必然会全力助她得到想要的。
盖喜礼深情的看着姜远:
“夫君,原来我你心里这么重要,喜书没看错人,我就是死了也值了。”
“在妾身心里,夫君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五妹在乌鸦岭得胜,不是她有多厉害,她只是占了熟悉地利之优,又在兵马上得势,否则你怎会败。”
姜远笑了:“你的柔情蜜语说得真得很甜,马屁也拍得我很舒服,难得。”
盖喜礼一惊,忙道:“妾身真心喜欢夫君,都是真心之言呢。
妾身也没拍夫君马屁,说事实而已。
妾身是跟在夫君身边,亲眼见着你击败朴甫动三万联军的。”
姜远笑着点了点头:“也对。
你继续说,后来呢?”
盖喜礼暗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五妹知晓大周已今非昔比,就算你不来报仇,大周也会报千山关被围之仇,迟早要打进高丽来的。
高丽根本无法与大周抗衡。”
上官沅芷淡声道:“这盖喜礼倒是有眼光,比盖索玄与高剑舞看得远,抛开其他不谈,这王位还真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了。”
盖喜礼不接上官沅芷的话,对姜远道:
“五妹这人的确有长远之见,她还未谋得高丽的天下,却已在布局夺权之后的事了。
她认为,她得了高丽大权后,抵抗不了大周的攻伐,所以,她将主意,不,将退路打到了妾身身上。”
姜远立即捧了哏:“什么主意?”
盖喜礼道:“五妹推测出你身份不简单,救下我时,又见我手上的守宫砂不见了,就知晓我已从了你。
她想控制住我,以待将来你真领兵打来时,用我来要胁你。”
姜远哼了一声:“五妹即然推测出我的身份非同一般,她如何会认为,用你就可威胁得了我?
她怎会那般断定,我一个大周的侯爷,会为了一个敌国女子,放弃大周的利益?”
盖喜礼眼眸轻抬:“五妹当然知道你不是一般男子,杀伐果断之下,怎会因为一个敌国女子,做出损国之事。
可是,如果我怀了你的孩子呢?
你不顾及我,你还能不顾及孩子吗?”
姜远听得这话,俊目睁大了,整个人都僵了僵,随后看向盖喜礼的肚子:
“你不会是想说,你现在怀的,是我的孩子吧!”
盖喜礼脸上浮出一丝娇羞与喜色,手掌轻抚腹部:
“嗯,是我与夫君的孩子呢。”
上官沅芷与黎秋梧闻言色变:
“休得胡言,就算你是盖喜书,你这孩子也断不可能是我家夫君的,分明是那高剑舞的!”
一直静坐在一旁的吃瓜的徐幕与张康夫,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
这事不管真假,一旦传出去,那便是大事。
一国王后,亲口说出怀的是大周侯爷的种,这事儿他就小不了。
盖喜礼见得众人惊讶之色,抹了抹泪:
“妾身说的是真的,我怀的就是万郎的孩子!
若有半句不真,定叫我…”
姜远连忙摆手:“你不用发誓。
说了这么久,你一直没说到重点,你也还没有证明你就是喜书。
更无法证明,你怀的孩子是我的。”
盖喜礼道:“待妾身说完,夫君自不会再疑。”
黎秋梧冷哼道:“我们倒要看看,你如何说出花来!
想让我家夫君涮锅接盘,做梦!”
盖喜礼听得这话,表情越发的难受了,吸了吸鼻子:
“我说不出花来,只会说事实。
我五妹的盘算是,万一夫君真的位高权重,就算是其他将领来打高丽,她可以将孩子抱上城头威胁。
就算夫君在大周,若是知道有子嗣落在她手上,您也会居中协调,甚至给领兵将领施压。”
姜远冷笑一声:“这么说来,那盖喜礼很懂我大周的礼法与民俗,知道我大周人很重子嗣,她倒是好算计。”
盖喜礼点点头:
“五妹自小受父亲大人熏陶,对大周颇为了解的。
但她并不知道我是否怀了孕。
不仅她不知道,当时的我也不知道。
准确来说,我当时甚至连自己失身于谁,谁是我的夫君,我都不记得了。”
“所以,我对五妹说,不用白费心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怎么坠的崖,更不记和坠崖之前的事。
就算怀了孩子,我也不知道是怀的谁的,更遑论我没怀。”
姜远舔了舔嘴唇:“那后来又如何了?”
帐中众人,也渐被盖喜礼说的话勾起了兴致。
这倒不是众人信了她的说辞,是因为她说的这些,让人有种在燕安长见识亭听说书的感觉。
盖喜礼的俏脸渐换成羞愤之色,哽咽着说道:
“五妹说,妾身不记得你没关系,你记得妾身就行。
至于没有怀上孩子,这也好办,她找来了五个悍卒…”
帐中众人听到此处,不由得尽皆怒色满脸。
盖喜礼使的这法子实是毫无人性,畜牲都不如!
黎秋梧愤声骂道:
“那盖喜礼简直是禽兽!当千刀万剐,竟对亲姐行如此之事!”
姜远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口要炸了。
他虽然仍无法确切判断出,眼前这个女人,到底是喜书还是喜礼。
但她能说出这些来,并且声情并茂,怎么看都不像是临时编的。
那么很有可能,真的喜书大概率遭遇了这等惨事。
姜远盯着盖喜礼的眼睛,一字一顿:
“敢朝我的女人下手,我必将她碎尸万段!”
盖喜礼见得姜远眼中的怒意如同实质一般,浑身上下杀意漫天,也不禁有些胆寒。
因为她说的这些事,都是真的,还是她干的。
只不过,她现在是用盖喜书的身份与立场,来复述自己曾经使过的毒计。
扯谎的最高境界,其实是将真话、真发生过的事说出一大半,假话尽量只在关键处使。
如此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反倒比全部是假话,更容易让人相信。
盖喜礼伸了双手握住姜远的手,柔声说道:
“夫君别气,会气坏身子的,妾身没让她得逞。”
帐中众人听得这话,齐齐松了口气。
若这事真发生了,姜远盛怒之下,天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你接着说。”黎秋梧紧握着拳头松了松,急切的问道。
她还是那般,感性,共情能力强。
盖喜礼见得众人的神色,就知道离成功忽悠住他们,又近了一步,继续接着说道:
“妾身当时虽不记得夫君了,但又岂能让一些肮脏之人脏了身子,便以死相胁。
我对五妹说,即便她使了手段暂时控制我,让我怀上孩子,但怀胎需要十个月,我随时都可以找机会自尽,她总有疏忽之时。”
“五妹见得我如此,也不敢相逼,但她却也不肯就此放过我,也不杀我。
她觉得我仍有用,便将我偷偷弄回了壤城。
此时,离她大婚之日将近了,而妾身在这时候被诊出怀了身孕。”
“五妹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原本她想安排五个悍卒来折磨我,以达到她的目的。
如今不仅需要上如此手段,我怀的还是万郎的孩儿…”
“那盖喜书倒是刚烈女子。“黎秋梧再松了口气,而又后瞪了一眼盖喜礼:
“我说的可不是你,我倒觉得你就是那歹毒的盖喜礼!”
姜远摆手让黎秋梧不要打断:“梧儿,别打岔,让她接着说。
我倒是愈发想知道,后来又如何了。”
盖喜礼长叹一声:
“我知道五妹此人生性凉薄,我与孩子在她手里,以后定然没有好下场。
我便趁着在后宅花园散步之机,从墙角搜集了一些耗子药,将其磨成了粉。
待她来看我时,暗中下到了她的茶水中,将她毒死了。”
一直没出声的徐幕突然开口了:
“用耗子药将盖喜礼毒死了?就这么简单?
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不是太草率了?”
盖喜礼苦笑一声:“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们可能不信,但就是么简单,简单到我自己都不信。”
上官沅芷道:“然后,你是不是要说,这事还没结束,你顶替盖喜礼嫁进王宫了?”
谁曾想,盖喜礼还真点了头:
“姐姐猜得没错。
我将五妹毒死后,买通了看守护卫,将她的尸首藏在宅中地窖中,打算逃出壤城去。
可我那时连夫君是谁也不记得,肚子里又怀有孩子,我不知道还能去哪。”
“我也想过一死了之,但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我不记得很多事,但孩子是身上的肉,我不想让他死。”
“父亲大人要杀我,亲妹妹也要害我,我索性一横心,顶替五妹嫁进了王宫。
我恨,我要害我的人,都付出代价!我要让我的孩子活!”
姜远点点头,问道:
“你前面说的那些,暂且也先不论真假。
我且问你,你说你是喜书,却从头到尾都不记得我了,其他的事,你也记不得太多。
那你嫁进王宫后,设计夺权,盖索玄与高剑舞都不是你的对手。
你若真什么都不记得了,又是如何能做到这些的?”
上官沅芷也道:“还有,你早不记起,晚不记起我家夫君,到得我东征大军进壤城了,你就突然想起所有事了?”
黎秋梧寒声说道:“我家夫君,在高丽行事时,一直用的化名。
你进帐之后,也是呼的万郎。
本夫人想知道,你是如何知道你的万郎,就是大周丰邑侯的。
另外,你肚子里的孩子,说是我家夫君的,我且问你,你到底如何证明?
不能你说是,我们就信吧!”
盖喜礼半点不慌,做了苦楚状:
“夫君与两位姐姐问的极是,如若我今天不清楚,夫君与姐姐们,断不会认我。
如何证明孩子是不是夫君的,我实是不知道怎么证明。
但我怀有孩子已三个多月,这个做不了假,姐姐若不信,可让军医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