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内,钟楼街的粮行掌柜周茂才把柜台上的算盘一推,对账房说:“把仓库里那三百石存粮盘出来,留五十石保底,其余全捐了。”
账房听得手一抖:“东家,那可是咱一年的底子。粮价刚稳下来,您这一捐……”
周茂才摆摆手:“河南那边的水灾你没听说?开封往东的村子全泡在水里。咱们晋中的生意人,都是靠李主任他们赶走鬼子才有好日子,如今不响应政府号召,等日本人卷土重来谁替咱们出头?”
类似的场景在太原、北平、天津、保定等地的商会里同时上演。
李宏的救灾动员令传到各地后,商界反应最快。
太原商会连夜开会,议定捐粮五千石、现款三百万元,由商会统一装车南运。北平方面捐出面粉两千袋、棉布五百匹、药品一批,全部经平汉路发往开封。天津的几家工厂凑了六十台抽水机,又组织了二十名技工随车南下。
此外,各地学生也动起来了。
太原各中学和山西大学的学生自发组织募捐队,在街头搭起棚子,打着“抗日救灾、同舟共济”的横幅。学生们把家里的旧衣物、旧棉被抱出来,在棚子前堆成了小山。一名穿阴丹士林蓝布衫的女学生站在台上喊:“河南的父老乡亲正在水里泡着,咱们少吃一顿饭,就能救一条命!”
台下人群涌动,铜板、纸票、银元纷纷抛进募捐箱。一个拉洋车的车夫把当天挣的三角钱全扔进箱里,旁边卖烧饼的老汉掰了半块饼子,把剩下的连箩筐一起捐了。还有个从五台山下来的老和尚,把化缘得来的二十块银元递到学生手里,念了句“阿弥陀佛”。
医疗卫生界也纷纷行动起来。
太原陆军医院抽调了四十名医生护士组成第一批医疗救护队,配齐了奎宁、磺胺、消毒药水。
山西省立医院的院长白澄宇主动请缨带队南下。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动员会上说:“我当了一辈子大夫,最见不得水灾之后死人。疫情一起,比炮弹还厉害。我这几根老骨头还硬朗,带去开封,能救一个是一个。”
平津方面,北平协和医院的三十名医护人员和天津的二十名护士报名参加救援队。不少私立医院的老板把库存的药棉、纱布、酒精无偿捐出。一辆辆贴着红十字标志的汽车在火车站装车,士兵们帮着抬担架、搬药箱。
忻州、大同、保定、石家庄等地的医院也先后接到行营命令,要求抽调人手和设备向开封集结。
整个北方行营辖区像一台巨大的机器,齿轮咬合,所有部门都被调动起来。铁路部门对救灾列车一律放行,客货列车给救援物资专列让道。石家庄站的值班站长把家搬到站台上,五天没回家,就守着调度电话,眼睛熬得通红。
救灾物资专列南下的消息传开后,沿线百姓自发到车站送行。
定州站的月台上摆满了百姓递上来的鸡蛋、烙饼、腌菜。一位老大娘追着缓缓启动的列车跑了十几步,把一包枣子塞进车窗:“给前线的娃娃们吃,别饿着!”
平汉路的铁轨在雨中闪着水光。列车向南疾驰。
豫东方向的日伪据点却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开封以东的兰封、民权、睢县一带,日伪控制区同样遭受暴雨侵袭。黄泛区的水位猛涨,不少村庄成了孤岛。日伪军把据点的吊桥收起,紧闭大门。伪军们在岗楼上看着远处漂来的门板和柴草,没有一个人出来救人。
兰封西南的几个日占区村庄全部被淹。百姓们拖家带口跑到伪军炮楼前敲门,求着放他们进去避水。炮楼上的伪军不但不开门,反而朝天空开枪,把人群吓得四散奔逃。
一个背着孩子的妇女被水冲倒,孩子被激流卷走,妇女尖声哭喊着追出去几十步,最后瘫坐在泥水里,嗓子都喊哑了。
炮楼上的日伪军看了一阵,转身进了屋子。
“让他们往西跑。”兰封的一个日军中队长站在据点楼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成群结队的难民,对伪军队长说,“难民越多,对面的粮食越紧张。去吧,把路口打开,一个也不拦。”
伪军队长躬身答应:“太君高明。这些泥腿子到了国统区,就是一群吃白食的。他们那里水灾也重,看他们拿什么养活。”
日军中队长冷笑一声,转身下楼。在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豫东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北方行营各驻军的位置。这些情报来自被派往西边的特工人员。日军高层早已下令,利用难民潮向西涌动之机,向北方行营辖区渗透。
豫东日军的情报系统动作很快。杞县、中牟、开封的难民中混进了至少六组特工人员。这些人穿着和难民一样的破衣裳,脸上抹着泥灰,腰里藏着电台零件和毒药。
其中一个叫马三的人,原本是豫东当地的土匪,被日军收买后专门负责混入难民队伍。他的任务很简单,到了北方行营辖区后寻找机会,破坏铁路、仓库,或者刺杀地方干部。
马三混在流民队伍里,沿着黄河故道向西走。
一路上的场景如同地狱。路边倒着饿死的老人,树杈上挂着被洪水冲散的衣裳。小孩坐在泥地上哭,旁边的母亲已经没了声息。
马三对这种场面无动于衷,他在心里盘算着到了开封以后怎么接头,怎么把藏在地图夹层里的密写药水取出来。
另一边,第一战区那边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黄泛区西侧的几个县属于第一战区防区。暴雨之后,汤恩伯下令各驻军参加救灾。
第一战区的部队确实动了,很多士兵上堤筑坝,搬运沙袋。但由于基层组织薄弱,物资调配混乱,效率比北方行营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许多物资还没到灾区就被人截留倒卖。一些军官把分到的救灾粮偷偷运到黑市出手,换来的钱装进自己口袋。士兵们在泥水里干了一天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有的甚至三天没发过干粮。
“妈的,老子在这儿扛沙袋,当官的在后面数钱。”一个满身泥水的士兵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对旁边的弟兄骂了一句,“这地方没救了。听说北边那个行营管得严,当官的不敢克扣。俺村有人逃过去了,说那边施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这句话在士兵中传开。当天夜里,便有数十名士兵脱下军装,混进了难民队伍,朝着北方行营辖区跑去。他们不敢带枪,只揣着几块干粮和一点零钱。
难民数量急剧增加。黄泛区的百姓们听说北方行营在施粥发粮、治病防疫,纷纷扶老携幼向北方行营涌来。从民权、太康、淮阳到杞县、中牟、开封的公路上,全是黑压压的人群。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小孩。有人挑着担子,一头是铺盖,一头是锅碗。还有人什么也没带,空着两只手,两眼发直,只知道跟着人群往前走。
这些人中混杂着大量的伤病员。有的人被水泡烂了脚,走路一瘸一拐。有的人喝了不干净的水,上吐下泻,走不了几里就倒在路边。还有些人伤口感染发高烧,被人搀扶着,嘴唇干裂,目光涣散。
开封城外的安置点已经人满为患。
张文白站在安置点的土台子上,面前是望不到头的难民。
民政干部跑过来报告:“张副主任,今天又涌进来六千多人。粥棚那边粮食不够了,中午只能喝稀的。”
张文白脸色铁青:“粮食昨天不是刚到了一批吗?这么快就没了?”
“人太多了。一锅粥分不了几碗。而且不少人在路上饿得虚脱,一来就先灌下两碗,消耗得特别快。”
张文白沉默片刻,问:“医疗队呢?有多少人在看病?”
“太原来的医疗队刚到,正在分诊。重伤的往开封城里送,轻伤的在安置点处理。药品还够用三天,再往后就难说了。”
张文白转头对副官说:“立刻给太原发报。第一战区辖区涌来的难民数量远超预期,光靠我们的库存撑不过七天。请求行营火速增援。另外,日伪军放开口子让难民往我们这里涌,这里面恐怕不干净。让保卫处派人盯紧各个安置点,别让敌特钻了空子。”
副官领命而去。
张文白望着远处仍在不断涌来的难民队伍,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这场水灾,正在变成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